九月十三的寅时,黑风口的风能把人骨头吹裂。
马大彪蹲在一块三丈高的巨石顶上,手里攥着个羊皮酒囊,眼睛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酒囊里装的是烧刀子,是临行前韩老汉塞给他的,说“黑风口冷,喝口暖暖身子”。他没喝,就那么攥着,指节冻得发白。
巨石下头,一万苍狼军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三排九列,炊烟都没升——马大彪下的令,周继业那老狐狸就在五百里外,升了烟就是告诉他老子在这儿。
“将军,”副将铁牛从石壁下爬上来,这汉子是辽东人,满脸横肉,左耳被冻掉半个,是当年跟北狄人厮杀时留下的。他在马大彪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
马大彪没回头:“说。”
铁牛咽了口唾沫:“周继业那三千金帐卫,退了。”
马大彪手一顿,终于转过头:“退了?”
“退了五十里。”铁牛道,“在西边那处山谷里扎了营,帐篷扎得稀松,巡夜的只有二十个。”
马大彪眯起眼。
退了?
那老狐狸想干什么?
他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地时溅起一片沙土。走到帐篷前头,掀开帘子钻进去。帐篷里蹲着二十几个苍狼军的百夫长,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他。
“传令下去,”马大彪蹲下,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周继业退了五十里。但老子觉着,这老东西憋着坏。”
他指着地图上某处:“这儿,黑风口西五十里,有处山谷。周继业的人就扎在这儿。”
百夫长们凑过来看。
马大彪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这儿,狼回头。马三刀的人蹲在那儿,二十个老兵,加上马横那干儿子马彪带来的六十多个,小一百号人。”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些百夫长:
“老子要派五百人,摸到周继业眼皮子底下。他不动,咱们不动。他要是动……”
他没说完,但百夫长们都懂了。
他要是动,就让他有来无回。
辰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酒葫芦换了第三个,还是空的。他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一动不动蹲了半个时辰。
“将军,”王栓子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块烤得焦黄的饼子,递过去,“您从昨儿个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石牙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周继业那边有动静吗?”他嚼着饼子含糊道。
王栓子摇头:“没有。那三千金帐卫退了五十里,扎营了。”
石牙手顿了顿,饼子悬在半空。
退了?
那老狐狸带了三千人来,就为了在五百里外扎个营?
他把饼子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关外那条官道。
“传令下去,”他说,“让斥候营再往前探一百里。老子要知道,周继业那三千人,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午时三刻,京城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北境军饷、辽东粮草、河西走廊税银,一本比一本厚。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陈瞎子和乌桓那边,有消息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过去:“三天前,有人在漠北狼谷附近见过他们。两个老头,一匹瘦马,驮着几袋子石头。”
沈重山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
“石头?”
林墨点点头:“像是铁矿石。”
沈重山盯着那张羊皮纸,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瞎子那老东西,”他把羊皮纸往案上一拍,“真让他找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林墨。”
“下官在。”
“传信给石牙,”沈重山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告诉他——陈瞎子和乌桓找到铁矿了。让他在居庸关等着,那两个老东西,该回来了。”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密报。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左肩的伤早好了,腰里别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京里说什么?”
韩元朗没答话,把密报扔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陈瞎子找到铁矿了。苍狼军的刀,不缺料了。”
他愣住。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陈瞎子那老东西,消失了三个月,原来是去干这个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大牛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大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