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的辰时,京城永定门外排起了长队。
三百骑青骢马,打头的是个独臂的老头,脸上褶子堆得能夹死苍蝇,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狼——正是周继业。他在城门外勒住马,盯着城楼上那三个大字:永定门。
“周老爷子,”身边独臂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进城?”
周继业没吭声,只摆了摆手。
城门洞里走出个人来,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有道疤,左眼蒙着块黑布——是乌桓。这莽汉在周继业面前站定,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周继业?”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周继业点点头。
乌桓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扔给他:“师父让俺来接您。院子在城南柳树巷,跟俺走。”
周继业接过腰牌,上头錾着个字:陈。
他把腰牌塞回怀里,一夹马肚子,跟着乌桓往城里走。
三百骑跟在身后,马蹄踏碎满地的晨光。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门口。三个月没见,这老头瘦了一圈,可那双独眼还是那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
门口传来马蹄声。
周继业推门进来,在他对面蹲下。
两个老头对视了三息。
陈瞎子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继业,你还没死?”
周继业也笑了:
“你都没死,老子怎么敢死?”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块铁矿石,扔给他。
周继业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漠北的铁矿?”他抬起头。
陈瞎子点点头:“够苍狼军打三年刀。剩下的,还能卖钱。”
周继业攥着那块矿石,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带着二百三十七个人离开凉州那天,陈瞎子站在城门口,冲他吼了一嗓子:
“周继业,你要是死在西域,老子给你收尸!”
二十年了。
那老东西还活着。
申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继业到了。在陈瞎子的院子里,两个人蹲了俩时辰,谁也没说话。”
李破头也不抬,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不说话就对了。两个老狐狸,心里都憋着事。”
他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周继业,”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明儿个一早进宫。朕有话问他。”
酉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周继业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那块铁矿石,盯了很久。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周继业,”陈瞎子忽然开口,“你在西域蹲了二十年,摸清了多少?”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西域十六部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准葛尔部、瓦剌部、吐鲁番部、哈密部……每一个部落的兵力、粮草、头人姓名,都用朱笔写得明明白白。
陈瞎子凑过去看,独眼越睁越大。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