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的辰时,承天殿外的日头晒得汉白玉台阶发烫。
早朝刚开,百官们分列两班,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殿门口瞅。今儿个不一样,那位在西域蹲了二十年的周继业,要进宫面圣。
周继业站在殿门口,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左袖管空荡荡的,跟那些穿蟒袍的站在一起,格格不入。他身后站着乌桓,这莽汉腰里别着把豁了口的横刀,独眼盯着殿内那把龙椅,像盯猎物。
“宣——周继业进殿——”
高福安那尖细的嗓音刚落,周继业迈步走进殿内。
他在殿中央站定,朝李破躬身一礼:
“草民周继业,参见陛下。”
李破靠在龙椅上,盯着这个独臂的老头,盯了三息。
“周继业,”他开口,“你在西域蹲了二十年,蹲出什么来了?”
周继业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双手捧着递上去。
高福安接过,呈到李破面前。
李破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缩。
地图上,西域十六部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准葛尔部、瓦剌部、吐鲁番部、哈密部……每一个部落的兵力、粮草、头人姓名,都用朱笔写得明明白白。最西边那片空白处,还标注着一行小字:
“由此往西三千里,有国名大食,带甲十万,富庶不下中原。”
殿内一片死寂。
李破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大食?”他抬起头。
周继业点点头:“草民派人去探过。那地方的人,骑骆驼,用弯刀,信奉一个叫‘真主’的神。他们的商人年年往东边来,跟西域各部做生意。”
李破把地图折好,放在龙案上。
“周继业,”他忽然问,“你那张地图,值多少?”
周继业沉默片刻。
“值十万大军。”他说,“有了这张图,苍狼军往西推进三千里,可灭十六部,可通大食。”
殿内嗡嗡声四起。
兵部尚书铁成钢迈步出列,这老将走路虎虎生风,往周继业身边一站,盯着他:
“周继业,你凭什么说值十万大军?”
周继业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凭草民在西域死了三十七个兄弟。凭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在戈壁滩上蹲了二十年。凭这张图上每一个部落的兵力、粮草、头人姓名,都是用命换来的。”
铁成钢愣住。
李破靠在龙椅上,忽然笑了。
“周继业,”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盯着这个独臂的老头,“你那三十七个兄弟的骨头,朕让人埋进凉州祖坟了。你那二百一十七个人,朕让韩元朗养着。你这张地图……”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收了。”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周继业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盯着面前那盘残局。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周继业,”陈瞎子忽然开口,“李破那小子,怎么说?”
周继业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收了。”
陈瞎子手顿了顿。
他盯着周继业,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收了就好。”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你那三十七个兄弟,没白死。”
周继业没答话,只盯着西边那片天。
“陈瞎子,”他忽然问,“你说那大食国,真有三千里?”
陈瞎子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乌桓那小子从漠北带回来的消息说,大食国的商人年年往东边来,带的东西都是中原没有的。”
周继业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
“等老子歇几天,”他说,“再去探探。”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密报。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京里说什么?”
韩元朗没答话,把密报扔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地图收了。周继业封了个官,叫什么‘西域宣抚使’。”
他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