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俺爹?”
那汉子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认识。”他说,“你爹当年救过老子一命。老子这条命,是你爹给的。”
酉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官道边上。
那独眼老头蹲在木牌下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三十几骑,打头的是周大牛,左眉那道疤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周大牛在老头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他面前。
“掌柜的,”他把一个钱袋子扔给老头,“那三十七个马匪,砍了三十五个,跑了两个。你的货,没事了。”
老头接过钱袋子,掂了掂——是昨儿个他交的那五十两银子,原封不动。
他愣住。
周大牛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头一回,不收钱。往后走这条道,记得交。”
马蹄声远去。
老头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盯了很久。
他把钱袋子塞回怀里,从烟袋锅里磕了磕烟灰。
“这苍狼军,”他喃喃,“有点意思。”
戌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一动不动蹲了两个时辰。
“将军,”王栓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西漠那四万五千骑,又退了。”
石牙手顿了顿:“又退了?”
“退了三百里。”王栓子道,“扎营的地方,离边境两千三百里。”
石牙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空酒葫芦往城下扔去,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让斥候营再往前探八百里。老子要知道,那帮孙子到底在怕什么。”
亥时三刻,黑风口西一千五百里,戈壁滩上。
周继业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盯着上头标注的“大食”两个字。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人,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往前五百里,就是大食人的地界了。”
周继业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传令下去,”他说,“明儿个一早,换衣服。扮成商队,混进去看看。”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咱们不亮旗?”
周继业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亮什么旗?老子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打仗的。”
寅时五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大牛今儿个砍了三十五个马匪,收回来一个活口。那活口说,他认识周济民。”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认识周济民?”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传旨给韩元朗,让周大牛把那活口看好了。周济民当年救过的人,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远处,凉州方向的官道上,周大牛正带着那二十几个兄弟往回走。
马蹄踏碎夜色,往东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