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南柳树巷那间小院里,亮着盏昏黄的油灯。
周大牛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盯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发呆。一夜没睡,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可那些字还是不认识——谢长安教了他一下午,认了三十个字,睡一觉又忘了二十八个。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喃喃念着,念到“洪荒”两个字,卡住了。
“洪是三点水加个共,荒是草字头加个流水的流少了三点水。”
门口传来沙哑的声音。
周大牛抬头,陈瞎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他。
“陈爷爷?”周大牛愣住,“您怎么来了?”
陈瞎子站起身,走到炕边,在他对面蹲下,从怀里掏出块铁矿石放在炕沿上。
“陛下让老子来的。”他说,“说你小子要学的东西太多,让老子教教。”
周大牛盯着那块矿石,盯了三息。
“陈爷爷,这是……”
“漠北的铁矿。”陈瞎子打断他,“老子和乌桓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够苍狼军打三年刀。”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把那块矿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陈爷爷,”他抬起头,“这矿,在哪儿?”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在漠北。离居庸关两千里,离凉州三千里。等你能看懂地图了,老子带你去。”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碗热羊汤。
“陛下,”谢长安开口,“陈瞎子到了。正在那间小院里教周大牛认字。”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教认字?”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陈瞎子那老东西,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能教什么?”
谢长安也笑了。
“那老东西虽然不认字,”他说,“可他肚子里装着的东西,比字值钱。”
李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又飘起雪来,把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
“传旨给周继业,”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别在院子里蹲着了。苍狼军那一千五百人还在西域,他得回去盯着。”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
周大牛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陈瞎子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烟袋锅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瞎子忽然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周大牛愣住:“陈爷爷,您认字?”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老子不认字。可这《千字文》,老子背了三十年。”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炕上。
“认字是慢功夫。老子教你点快的。”
周大牛凑过去看——地图上,从凉州往西,一条红线弯弯曲曲画到一片空白的地方。红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有水源,有戈壁,有马匪出没的地方,有能藏人的山谷。
“这是……”
“西域商道。”陈瞎子指着那条红线,“老子走了三十年的路。从凉州到撒马尔罕,三千二百里。从撒马尔罕到大食人的王城,还有三千里。”
周大牛盯着那条红线,盯了很久。
“陈爷爷,”他忽然问,“您走过大食人的王城?”
陈瞎子摇摇头。
“没走过。可周继业那老东西走过。他那一千五百人,现在就在那边。”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小子,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你当苍狼卫副统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