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歪脖子树下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韩元朗面前,扑通跪下。
“将军,”他抬起头,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俺回来了。”
韩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伸手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周大牛怀里掏出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玉上那五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来就好。”他把玉佩塞回周大牛手里,“你那三千九百个兄弟,在祠堂里等着你呢。”
酉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周大牛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发呆。两万多块牌位,从祠堂里摆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摆到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大牛。”
身后传来沙哑的喊声。
周大牛没回头。
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往那些牌位前头各倒了一点酒。
“这两万二千二百个兄弟,”周大疤瘌开口,“每一个的名字,俺都记着。”
周大牛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的《千字文》,放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俺认了一千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你们用命换来的。”
牌位前头的香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张羊皮地图,上头用炭笔画了三个圈——野狼谷西边是大食人的一万八千残兵,野狼谷北边是巴图尔藏身的那座山头,边境线上是赤温那三千西漠骑兵。
周大牛蹲在他对面,周大疤瘌蹲在门口,三个独眼的汉子,谁也没说话。
“大牛,”韩元朗终于开口,“你知道哈桑那一万八千人,为什么还不走吗?”
周大牛想了想:“不甘心。”
韩元朗点点头,灌了口酒。
“不止。”他把酒葫芦递给周大牛,“他还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周大牛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将军,”他说,“俺想打。”
韩元朗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打?拿什么打?你那三千九百人,有一半还带着伤。石牙那五千六百人,也累得够呛。一万打一万八,怎么打?”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图上。
“将军,”他说,“俺爷爷在西域还有一千五百人。马大彪那两万人,有一万正往这边来。漠北那三千苍狼卫,也随时能动。”
他把那五块玉佩在地图上摆开,一块对着野狼谷西边,一块对着野狼谷北边,一块对着边境线,一块对着黑风口,一块放在凉州城的位置。
“五块玉,”他说,“五路人。加起来两万五。两万五对一万八,能打。”
亥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哈桑的营地。
哈桑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一万八千人,分成三拨,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服谁。赤温那三千西漠骑兵,已经三天没来报到了。巴图尔那一千人,更是早就没影了。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探子回来了。凉州城里那三千九百个苍狼军,动了。”
哈桑手顿了顿。
“动了?往哪儿动?”
亲卫咽了口唾沫:“往西。往野狼谷方向。”
哈桑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帮不要命的,”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真敢来?”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亲卫: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刀磨快点。那三千九百个人既然来送死,咱们就成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