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警报声终于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的能量焦糊味和金属过热的气味,比任何警报都更刺耳。观察窗外,那艘被“星穹之矛”击毁的噬星者仆从舰船,正在无声地解体,碎片混合着未完全湮灭的能量流,在真空中缓缓散开,像一朵丑陋的、燃烧的金属之花。
而另外两艘敌舰,已经逼近到可以用肉眼看清细节的距离。
它们比第一艘更庞大,造型也更狰狞:舰体如同扭曲的黑色骨骼拼接而成,表面不断流动着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没有常规的推进器喷口,移动方式诡异而静谧,仿佛在空间中滑行。
“它们调整了阵型。”柳星哲扶着控制台边缘,脸色苍白如纸,持续高强度的感知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艘在正面牵制,另一艘……正在绕向空间站侧翼。目标是……生态区和能源核心区。”
辰快速调出受损报告,全息屏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空间站护盾生成器损毁67%,结构完整性降至41%,主能源管线三处断裂,备用反应堆过载停机。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没有第二轮齐射的能量了。”
张甜甜抱着昏迷的张明月,跪坐在控制台旁。姐姐的身体轻得吓人,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皮肤下的血管泛着不祥的淡金色——那是生命力被过度抽取、与星钥能量混合后的异象。刚才激发“星穹之矛”时,张明月残存的意识强行共鸣,几乎燃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姐姐……”张甜甜握着她冰凉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冻住了。她抬头看向辰,“医疗室……还有办法吗?”
辰摇了摇头,眼神沉重:“空间站的医疗设施主要针对外伤和能量紊乱。明月小姐的状况是生命本源枯竭,常规治疗无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生命之泉’。”辰的声音很低,“传说中巨蟹座守护的圣地,拥有治愈一切创伤、补充生命本源的力量。那是守护者文明鼎盛时期创造的奇迹之一,但具体位置……”
“巨蟹座。”张甜甜喃喃重复。在双子星域获得的信息里,下一个线索确实指向需要“治愈与守护之力”的星域。原来就是巨蟹座。
可那远在不知多少光年之外。而他们,连十分钟都未必撑得到。
观察窗外,正面的那艘敌舰舰首开始凝聚暗紫色的能量球体,规模比之前的攻击大得多。侧翼的那艘,则释放出数十个小型登陆舱,拖着尾焰朝空间站表面袭来。
“它们要登陆了。”柳星哲咬牙,“主控室和能源核心是首要目标。还有……地下洞穴。”
真正的张明月还躺在那里,在治疗舱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如果被噬星者仆从找到……
“辰,你带姐姐去地下洞穴,启动所有防御,守住那里。”张甜甜轻轻放下张明月的手,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摇晃——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还在,但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不安的决绝,而是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坚定。
“那你呢?”辰立刻问。
“我和柳星哲去阻拦登陆部队,拖延时间。”张甜甜看向控制台,屏幕上,登陆舱的轨迹正密密麻麻地覆盖空间站外壁,“主控室不能丢,否则空间站所有系统都会瘫痪。能源核心更不能丢,那里一旦爆炸,整个站都会变成太空烟花。”
“可你们只有两个人!”辰的声音提高了,“而且星钥的力量你已经过度使用,再强行激发会损伤你的血脉根基!”
“那就损伤。”张甜甜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反正现在不拼命,待会儿就连损伤的机会都没了。”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老式手枪,检查弹匣——七发子弹。又摸了摸训练服内衬里的电击电路,能量残余大约还能支持一次微弱放电。寒酸得可笑。
柳星哲走到她身边,手里握着那根金属短棍。他闭眼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苦笑:“我的‘物质感知’现在像是一团浆糊,看东西都有重影。不过……分辨敌我大概还行。”
辰看着他们,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守护者后裔,眼眶微微发红。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递给张甜甜。
“空间站内部紧急传送信标。启动后,可以把你们瞬间传送到预设的坐标点——我设定在了地下洞穴入口附近。但能量只够用一次,而且传送过程有风险,可能会被空间站不稳定的能量场干扰,导致坐标偏移甚至……身体错位。”
张甜甜接过信标,冰冷坚硬。“谢谢。”
辰不再多说,小心地抱起张明月,转身冲向主控室侧门。门滑开又关闭,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主控室里,只剩下张甜甜和柳星哲,以及屏幕上不断逼近的红色光点。
“怕吗?”张甜甜忽然问。
“怕得要死。”柳星哲老实回答,然后用金属短棍敲了敲自己的小腿,“但腿好像自己站在这了,不肯跑。”
张甜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我也是。”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空间站内部结构图,快速标记出几个关键节点:“登陆舱预计会在这几个区域突破。我们去A3区,那里靠近主能源管道枢纽,地形复杂,适合拖延。”
“听你的。”柳星哲活动了一下手腕,“船长。”
张甜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出口。
两人冲进走廊。外面的景象比主控室里看到的更糟:灯光大部分熄灭,只有应急照明散发着惨绿的光;墙壁开裂,裸露的管线喷溅着电火花;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碎片和灰尘,失重系统似乎也出现了局部故障,有些区域重力忽强忽弱。
他们朝着A3区狂奔。路上,遇到了几个惊慌失措的空间站居民——那个有鳞片的女性,那个额头长角的男性。他们看到张甜甜和柳星哲,眼中闪过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去下层避难所!沿着绿色标志走!”张甜甜对他们喊道,没有停留。
她不知道避难所有没有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A3区是一个宽阔的管道维护层,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粗大能源管道,脚下是网格状的通风格栅,杂,如同钢铁森林。
他们刚抵达不久,头顶的金属穹顶就传来刺耳的切割声。
“来了。”柳星哲抬头,感知全开——虽然模糊,但能“看”到三个热源正在快速切割舱壁。
张甜甜举起手枪,瞄准声音最集中的位置。她的手很稳,尽管心跳如擂鼓。
“嗞——轰!”
一块直径两米的圆形舱壁被暴力切开,向内坠落。三个黑影紧随其后,跃入维护层。
它们落地时悄无声息。
噬星者仆从的登陆单位,不是机器人,也不是常规士兵。它们更像是……活着的盔甲。大约两米高,外壳是哑光的黑色,覆盖着类似昆虫甲壳的板层,关节处有暗紫色的能量光渗出。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贯的、不断扫描的紫色光带。手中握着造型扭曲的能量刃,刃身不时闪过病态的光晕。
三个“盔甲”同时转向张甜甜和柳星哲的方向。没有警告,没有交流,直接冲锋,速度快得拖出残影。
张甜甜扣动扳机。
“砰!”
老式火药武器的轰鸣在密闭空间里格外震耳。子弹击中最前面那个盔甲的胸口,溅起一簇火花——但仅此而已。弹头变形、弹开,只在甲壳上留下一个浅坑。
“护甲太厚!”柳星哲喊道,同时向侧方翻滚,躲开一道劈来的能量刃。刃锋擦过他的肩头,训练服瞬间焦黑,皮肤传来灼痛。
张甜甜连续开枪,剩下的六发子弹全部倾泻出去,瞄准关节、光带等看似薄弱的位置。有些被弹开,有两发打中了腿部关节的连接处,让那个盔甲的动作踉跄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没用了。
她扔开枪,双手虚握,回忆着张明月教导的能量流动方式。星钥不在手中(留在了主控室,作为空间站防御系统的核心供能),但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的、属于金牛座的血脉共鸣。
稳定……塑造……
金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浮现,迅速扩展成一个半径约三米的半圆形力场护盾,挡在她和柳星哲前方。
第一个盔甲撞在护盾上,能量刃劈砍,护盾剧烈波动,金光乱溅。张甜甜闷哼一声,感觉像被重锤砸在胸口。
“甜甜,左边!”柳星哲的声音传来。
第二个盔甲已经绕到侧翼,能量刃直刺她肋下。
张甜甜分心,左手的力场瞬间薄弱。眼看就要被刺中——
柳星哲扑了过来,用金属短棍格挡。
“铛!”
金属与能量碰撞,短棍瞬间变得滚烫,柳星哲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死死顶住,同时将感知凝聚到极限,像之前解析能量束弱点那样,“看”向盔甲的能量刃。
结构……频率……节点……
“右下三分之一处!能量流动有0.5秒的周期性衰减!”他嘶声喊出。
张甜甜没有犹豫。她右手维持正面护盾,左手并指如刀,将仅存的精神力凝聚成一线,模仿“星穹之矛”的微观形态——不是发射,而是近距离“刺入”柳星哲指出的那个节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光,从她指尖射出,没入能量刃。
无声的爆裂。
能量刃从内部炸开,暗紫色的光流失控四溅。那个盔甲的手臂连带半边肩膀被炸碎,踉跄后退。
有效!但代价是张甜甜左臂瞬间脱力,眼前发黑,力场护盾也差点崩溃。
正面,第一个盔甲抓住机会,能量刃狂劈猛砍。护盾越来越薄,裂纹蔓延。
第三个盔甲也从另一个方向逼近。
绝境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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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张甜甜以为要撑不住的时候,柳星哲忽然笑了。
不是绝望的惨笑,而是一种……带着荒诞意味的、忍不住的笑声。
“你笑什么?!”张甜甜咬牙维持护盾,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搅动。
“我突然想到,”柳星哲一边擦着虎口的血,一边指着那些盔甲,“这些东西的外壳材质……主要成分是碳化硼和某种有机金属复合材料。密度高,抗冲击强,但有个很有趣的特性——”
他顿了顿,在能量刃即将劈到头顶的瞬间,喊道:
“——对特定频率的超声波极其敏感!共振会导致内部晶格结构疲劳,强度暴跌!”
张甜甜一愣。超声波?他们哪来的超声波发生器?
但柳星哲已经行动了。他丢开烫手的金属短棍,从腰包里摸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矿石样本袋——里面是他在TB-3星各处收集的石头,以及他父亲送的那块有银色斑点的特殊矿石。
他抓起几块大小不一的硅酸盐矿石,塞进一个空的能量棒包装袋里,用最快的速度打了个死结,做成一个简陋的、沉甸甸的“流星锤”。
然后,在张甜甜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抡起这个石头袋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最近的那面金属墙壁。
不是砸盔甲,是砸墙。
“铛——!!!”
巨大的撞击声在管道维护层里回荡,经过复杂结构的反射、叠加、共鸣,形成了某种混乱但强大的声波场。
那三个盔甲的动作同时一滞。头部扫描光带疯狂闪烁,外壳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肉眼可见的震颤波纹。
“就是现在!”柳星哲吼道,“用你的力场,不是防御,是震动!把声波能量集中、放大!”
张甜甜福至心灵。她放弃维持脆弱的护盾,将全部精神力转化为对“震动”的引导和增幅。金色的力场不再是固态的屏障,而是变成了无形的共鸣腔,捕捉、汇聚那些杂乱声波,将其导向三个盔甲。
嗡嗡嗡——
高频的、令人牙酸的震颤声在力场中成型、放大。盔甲外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抖动,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的暗紫色能量纹路也变得紊乱、明灭不定。
“有效!继续!”柳星哲又砸了一下墙,这次更用力。
张甜甜嘴角溢血,但眼神发亮。她感觉自己的力场从未如此“灵活”过——不再是笨重的盾牌,而是变成了可以操纵能量、震动、甚至环境因素的“无形之手”。这是张明月教导的“能量模型”的应用,也是在绝境中被逼出的突破。
第三个盔甲最先支撑不住。它的一条腿关节在共振中崩解,整具躯体重重跪倒,能量刃脱手。紧接着是第二个,胸口甲壳龟裂,露出里面蠕动的、暗紫色的能量核心。
只有第一个盔甲,似乎优先级更高或者结构更强,还在强行前进,能量刃再次举起。
但它的动作已经慢了太多。
张甜甜看准机会,捡起柳星哲丢下的金属短棍——棍身还滚烫——将最后一点能调动的能量注入其中,不是强化硬度,而是引导刚才的超声波共振频率。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短棍投掷出去。
短棍旋转着,在张甜甜力场的无形引导下,精准命中第一个盔甲头部扫描光带的中央。
“噗嗤。”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破裂声。
扫描光带熄灭。盔甲的动作彻底僵住,随后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另外两个盔甲,也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停止了活动。外壳下的暗紫色能量光迅速黯淡,最终消失。
维护层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管道深处隐约的能量嗡鸣,以及张甜甜和柳星哲粗重的喘息声。
两人背靠背滑坐在地上,全身被汗水浸透,几乎虚脱。
“……你这招,”张甜甜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叫什么?‘地质学家的愤怒’?”
“叫‘急中生智,以及感谢我爸从小让我玩石头’。”柳星哲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疼得龇牙咧嘴。
短暂的放松。
但很快,新的切割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更多的登陆舱,正在突破。
“它们学聪明了,分散了。”柳星哲感知着,“至少还有六处突破点……我们拦不住所有。”
张甜甜看向手中的紧急传送信标。只能再用一次,而且传送目的地是地下洞穴——那里有辰和真正的姐姐,不能把敌人引过去。
怎么办?
就在他们再次陷入绝望时,维护层一侧的通道里,传来了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盔甲那种沉重的、整齐的步伐,而是……轻重不一,甚至有些踉跄。
张甜甜和柳星哲立刻警戒,举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张甜甜是空手,柳星哲捡回了他的石头流星锤。
通道口,出现了几个身影。
是之前遇到的那些空间站居民:蓝鳞女性、珊瑚角男性,还有另外两个,一个是下半身覆盖甲壳的,另一个则像是植物与人的结合体,皮肤有叶脉纹路。
他们手里拿着……临时拼凑的“武器”:维修用的等离子切割刀(握把处缠着绝缘胶带)、断裂的金属管(一端磨尖)、甚至还有消防斧。
领头的蓝鳞女性看到张甜甜和柳星哲,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问:“登记者呢?那些黑色的东西?”
“暂时解决了三个,但还有更多。”张甜甜快速说道,“你们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
“避难所……被突破了。”珊瑚角男性声音沙哑,眼神里充满恐惧,但握着金属管的手很稳,“它们见人就杀……我们没地方躲了。”
植物人形的居民补充,声音像风吹过叶片:“我们看到了你们的战斗……用声音。我们……或许也能帮忙。”
张甜甜看着他们。这些非人形态的生命体,此刻眼中没有平日的温顺或茫然,只有绝境中迸发的、原始的求生欲和反抗意志。他们或许不是战士,但他们是这座空间站的一部分,是守护者文明最后的遗民。
“你们……”她犹豫了。
“让我们帮忙吧。”蓝鳞女性上前一步,鳞片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微光,“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黑色东西是什么……但我们知道,如果空间站完了,我们都得死。至少……让我们死得有用点。”
她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的决绝,让张甜甜心头震动。
柳星哲低声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而且他们对空间站结构比我们熟悉。”
张甜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但听我指挥,不要硬拼,目标是拖延时间,制造混乱。”她迅速分配任务,“你们分成两组,一组去B2区,那里管道密集,用切割刀破坏能源管线,制造能量泄漏和烟雾,干扰它们的扫描。另一组去C1区,那里有重力调节装置,如果能让重力场紊乱,可以极大限制它们的机动性。”
她顿了顿,看向蓝鳞女性:“你叫什么名字?”
“……汐。”蓝鳞女性回答。
“汐,你带B2组。注意安全,破坏完立刻撤离,不要缠斗。”
汐用力点头,带着珊瑚角男性和另一个居民迅速离开。
植物人形居民和甲壳下半身的居民则看向张甜甜,等待指令。
“你们去C1区。记住,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杀敌。活着回来。”
他们也应声离去。
维护层里,又只剩下张甜甜和柳星哲。
“你觉得……他们能行吗?”柳星哲问。
“不知道。”张甜甜擦掉嘴角的血迹,“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现在,我们去能源核心区——那里是它们的主要目标,也是我们的最后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