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号”穿梭机拖着不祥的黑烟,在淡蓝色的星云物质中歪歪扭扭地疾驰,像一条被鲨鱼咬伤后拼命逃窜的小鱼。左翼的破损处不时爆出细小的电火花,每一次闪烁都让驾驶舱里的警报灯凄厉地多响一声。
“结构完整性还剩多少?”张甜甜死死盯着后视传感器屏幕,那三个代表“黯影星尘”追击舰的红色光点,正如同附骨之疽般咬在身后,距离在不断拉近。
“38%,还在下降。”柳星哲的声音紧绷,双手稳着颤抖的操控杆,努力让穿梭机避开前方一团缓慢旋转的、密度较高的星云涡流,“左翼推进器出力下降40%,我们甩不掉他们!阿尔法,空间站还有多远?!”
“根据受损速度与敌舰追击速度模拟计算:在被追上之前抵达空间站的概率为17.3%。”阿尔法冷静的电子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建议:改变航向,利用星云内部复杂环境进行机动规避,或……寻求其他援助。”
其他援助?在这片除了巨大水母状生物和发光尘埃外空无一物的星云里?
张甜甜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星钥。星钥依然温热,核心处那个新生的“祝福印记”微微发着光,传递着一种宁静而坚定的抚慰感。但这抚慰无法修补穿梭机的翅膀,也无法让后面的追兵消失。
“他们攻击时的那种侵蚀性能量……”柳星哲额角滴下冷汗,“是针对星钥的。他们知道怎么对付我们了。”
“是那个拟态泄露的信息?还是他们早就研究过守护者文明?”张甜甜猜测着,目光扫过舷窗外掠过的、巨大而缓慢的星云生物。那些生物似乎对这场逃亡与追猎毫无兴趣,依旧按照亘古不变的节奏漂浮着。
就在她目光掠过某一片较为空旷的星域时,瞳孔骤然收缩。
“柳星哲!十点钟方向,那个‘水母’后面!有东西!”
柳星哲立刻调整传感器聚焦。在淡蓝色星云背景和一只缓缓飘过的、伞盖直径超过百米的半透明生物后方,一片区域的星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像是高温空气上的热浪,但更规整,更……隐蔽。
“是隐形场!”柳星哲低呼,“有另一艘船藏在那里!不是‘黯影星尘’的风格,它们的隐形没这么……精细。”
谁?第三方?在这种时候?
“阿尔法,能分析出隐形场的特征吗?”张甜甜急促地问。
“扫描中……能量特征与已知的联邦、守护者、黯影星尘技术均不匹配。隐形场效率极高,若非近距离观察星云背景扭曲,极难发现。初步判断:对方拥有远超常规的隐匿与观测科技。”
一个隐匿技术高超、意图不明的第三方,像耐心的蜘蛛,潜伏在猎场边缘。
“他们是在观察?还是在等待?”柳星哲感到一阵寒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们,就是那只倒霉的蝉。
后方的追兵显然没有发现那个隐形者。三艘漆黑攻击舰呈钳形阵势加速逼近,舰首炮口再次亮起蓄能的暗紫色光芒。
“不能再直线跑了!”张甜甜当机立断,“往那片密集的星云涡流区钻!利用环境干扰他们的锁定和弹道!”
“穿梭机撑不住剧烈机动!左翼可能会断!”柳星哲警告。
“断也比被炸成碎片强!执行!”
柳星哲一咬牙,猛拉操控杆,同时踩下紧急姿态调节踏板。穿梭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以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幅度偏转,险之又险地擦过一块漂浮的、房屋大小的星云凝结物,一头扎进前方那片如同蓝色风暴般的、充满紊乱能量流和高速旋转微粒的涡流区。
剧烈的颠簸瞬间袭来!驾驶舱内灯光疯狂闪烁,仪表盘上的指针乱跳,阿尔法的警报声连成一片。舷窗外,不再是宁静的光带,而是狂暴旋转的淡蓝色与乳白色湍流,穿梭机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被抛起、甩下、剧烈旋转。
后方,三艘敌舰明显犹豫了一瞬。这种环境对它们的舰体也是巨大考验,而且能见度和传感器效能会大幅下降。但它们只停顿了不到两秒,便也跟着一头扎了进来——显然,上级的命令是“不惜代价”。
一场在狂暴星云涡流中的死亡追逐,就此展开。
---
在能量乱流中飞行,是对飞行员技术和飞船结构的双重地狱考验。
柳星哲将感知能力提升到极限,不是为了解析,而是为了最基础的“生存”。他必须在狂暴无序的能量流动和固体碎屑中,瞬间找出那条稍纵即逝的、相对安全的“路径”。他的大脑如同过载的引擎,超负荷处理着海量的环境信息,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鼻腔里甚至开始闻到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毛细血管在压力下破裂的征兆。
张甜甜则成了他的“稳定器”。她不再尝试张开大型力场护盾(那在乱流中消耗巨大且效果不佳),而是将“稳态力场”精细化、动态化。她的双手虚按在操控台两侧,眼睛紧闭,全部精神都用来感知穿梭机每一寸船体的状态:哪里结构应力即将超标,就在那里瞬间施加一个微小的、反向的“稳定力”;哪里即将撞上隐形的能量湍流,就在那里提前制造一个柔和的“偏转力场”。
这需要难以想象的精确控制和精神力消耗。汗水浸透她的训练服,顺着下巴滴落。星钥在胸口持续散发着温暖,姐姐的“祝福印记”传来柔和的鼓励,但这无法替代她自身意志的燃烧。
两人的配合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没有语言,甚至没有眼神交流,纯粹依靠直觉、信任和血脉链接的微弱共鸣。穿梭机在狂暴的蓝色涡流中,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机动:时而如游鱼般贴着巨大能量团的边缘滑过,时而急停转向让后方射来的能量束擦着舰尾没入乱流,时而又利用一块高速旋转的金属残骸作为临时掩体。
“黯影星尘”的攻击变得困难。能量束在紊乱的能量场中准头大失,且威力被不断削弱。但它们依然紧追不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耐心地等待猎物自己力竭。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太久……”柳星哲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的感知……快到极限了……”
“前面……有一个相对平静的‘气泡’区域!”张甜甜也到了强弩之末,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前方涡流深处,有一片直径约数公里的、相对稳定的空间,“冲进去!争取喘息时间!”
穿梭机再次做出一个惊险的侧滑,挤过两道合拢的能量湍流缝隙,猛地扎进了那片“气泡”。
瞬间,狂暴的颠簸停止了。这里如同台风眼一般宁静,周围是缓缓旋转的、厚实的涡流壁,将内部的平静与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
“暂时……安全了。”柳星哲瘫在驾驶座上,几乎虚脱,七窍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张甜甜也大口喘息,感到精神力近乎枯竭,脑袋像要炸开。但她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传感器屏幕——那三个红点,在涡流壁外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跟进,还是在外面守株待兔。
“它们不敢轻易进来……”张甜甜分析,“这种环境对它们同样危险,而且进来后队形会被打乱,容易给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虽然我们现在根本没力量‘击破’任何东西。”
她尝试连接空间站的通讯,但干扰太强,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
“辰……可能也在想办法接应我们……”柳星哲虚弱地说,“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出去……”
短暂的宁静,绷紧的神经却没有放松。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间的间隙。
就在这时,阿尔法发出了提示:“检测到微弱但规律的能量信号,来源:气泡区域中央。”
两人立刻警觉,看向前方。
在“气泡”的中心位置,漂浮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星云物质,也不是天体碎片。那是一个大约轿车大小、外形流畅如水滴、表面覆盖着暗银色哑光涂装的……小型飞行器?或者探测器?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主动信号发出,但表面有极其规律、微弱的能量脉动,与星云的整体能量场隐隐共鸣。
“这是什么?”张甜甜疑惑,“不像是‘黯影星尘’的东西,也不像圣地的造物……”
柳星哲强打精神,用残存的感知去“触碰”那个物体。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模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很古老。外壳材质有严重的时间侵蚀痕迹,但内部……有非常精密、非常……‘安静’的能量系统在运行。像是在……沉睡?或者待机?”
一个古老的、隐藏在星云涡流深处的未知造物。
是机遇?还是新的陷阱?
没等他们做出决定,那个暗银色的“水滴”突然有了反应。
它表面的能量脉动频率改变了,从缓慢的休眠节奏,变成了快速的、仿佛被唤醒的律动。紧接着,一道柔和的、扇形的蓝色扫描光束从它前端射出,缓缓扫过整个气泡区域,最后定格在“潮汐号”穿梭机上。
被锁定了!
张甜甜和柳星哲瞬间汗毛倒竖!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扫描光束持续了几秒后,便收了回去。然后,“水滴”朝着他们,缓缓地、平稳地……靠近了。
“它想干什么?”柳星哲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虽然只剩下一把没什么用的切割刀。
“别动,看看。”张甜甜制止了他,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没有恶意。
“水滴”停在了距离穿梭机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随后,它的侧面光滑地滑开一个舱口,没有伸出武器,而是……弹射出了一个小小的、拳头大小的银色球体。
球体飘到穿梭机驾驶舱舷窗前,悬浮不动。
阿尔法扫描:“球体为通讯中继装置,正在发送明码通讯请求……使用语言:古银河贸易通用语。”
古银河贸易语?那是星际大航海早期,各文明间进行初步交流时使用的混杂语言,现在早就被更高效的语言协议取代了。
张甜甜和柳星哲对视一眼。对方在用一种古老、公开、没有加密的方式尝试接触。
“接受通讯。”张甜甜说。
球体表面亮起,投射出一行清晰的、旋转的文字符号——正是古银河贸易语:
**“陌生的旅人,你们携带着‘星之泪’的波动,却并非‘壳民’。”**
**“你们被‘黯影’追猎,误入巨蟹的梦乡。”**
**“我们是‘观察者’,亦是‘保管者’。”**
**“若寻求短暂的庇护与情报,请随我来。”**
**“若怀有敌意或贪婪,此地亦将是你们的终末。”**
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简单的星图投影,标注着离开这片涡流区、前往另一个相对安全坐标的路径。
“观察者?保管者?”柳星哲皱紧眉头,“听起来……不像是敌人,但也不像是朋友。”
“他们知道‘星之泪’……”张甜甜摸着星钥,“而且称‘黯影星尘’为‘黯影’,明显了解它们。最重要的是……他们提供了离开这里的另一条路。”
她看向传感器屏幕,涡流壁外,那三个红点依然在徘徊。原路返回等于自投罗网。
“我们没有选择。”张甜甜说,“跟着它。但保持最高警戒。”
柳星哲点头,操控穿梭机,缓缓跟上了已经开始移动的“水滴”。
“水滴”引领着他们,没有走向涡流壁,而是朝着气泡区域底部一处看似普通的星云物质飞去。接近后,“水滴”射出一道特定的能量频率,那片星云物质竟然如同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条……稳定的、仿佛人工建造的透明通道!
通道笔直地延伸向星云深处,看不到尽头。
“空间隧道?”柳星哲震惊,“在星云内部维持这种结构……需要什么样的技术?”
“跟进去。”张甜甜的心跳加速。他们可能接触到了某个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极其神秘的势力。
穿梭机随着“水滴”驶入通道。身后的星云帘幕无声合拢,将狂暴的涡流和追兵彻底隔绝在外。
通道内部光滑、稳定,两侧的壁障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被约束成管状的能量场,能看到外面朦胧的星云景象飞速向后掠去。速度极快,却没有任何惯性感觉。
航行了几分钟后,前方出现光亮。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更稳定的球形空间。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隐蔽的港口。中央悬浮着一个结构精巧、风格与“水滴”类似但大了数十倍的银白色舰船,流线型的船体上没有任何可见的武器或标志,只有一些发光的能量纹路在缓缓流动。
港口周围,还停泊着几艘其他型号、但风格统一的飞行器,都在静默状态。
“水滴”将他们引导到港口边缘一个空闲的泊位,然后自行飞向了那艘中央的大船。
“潮汐号”穿梭机缓缓停靠。泊位自动伸出接口,连接了能源和初步的损伤扫描。
“他们……在帮我们?”柳星哲看着仪表盘上显示“外部能源接入,损伤修复程序待授权”的提示,难以置信。
“更像是……在展示他们的控制力和技术优势。”张甜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个港口空无一人,只有那些静默的飞行器和中央那艘充满压迫感的银白色舰船。
这时,中央舰船的侧舷滑开一道门,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类人生物。大约两米高,穿着合体的、没有任何褶皱的银白色连体制服,身形匀称,步态优雅得不似真人。他(或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下颌线。面具眼部的位置,是两片深蓝色的、仿佛蕴含星空的晶体。
“观察者”个体。
它(或许用“它”更合适)走到泊位前,停下。没有开口,但之前那个通讯球体飘到它身边,再次投射出文字:
**“欢迎来到‘静谧回声’前哨站。我是此地的协调员,代号‘回响-7’。”**
**“你们可以在此进行基础维修与休整。‘黯影’的追踪暂时被阻断,但无法长久。”**
**“现在,请回答:你们与‘星之泪’(即你们所称的星钥)是何关系?追寻‘壳民’圣地又有何目的?”**
直接,高效,没有寒暄。
张甜甜和柳星哲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显然知道很多,隐瞒或说谎可能毫无意义,甚至招致敌意。
“星钥是我们继承的遗物,也是责任。”张甜甜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们去巨蟹圣地,是为了寻求治愈一位至亲的方法,也是为了了解星座力量的真相。”
**“‘继承’与‘责任’……有趣的表述。”** 文字继续浮现,“**根据我们的观察记录,你们在圣地的选择,倾向于‘具体的珍视’而非‘抽象的宏大’。这与大多数‘钥匙’寻求者的行为模式存在偏差。**”
“你们观察过其他星钥持有者?”柳星哲立刻抓住了重点。
**“‘观察者’的职责,是记录,非干涉。”** 回响-7的文字平静无波,“**但‘黯影’的活跃与‘噬星回响’的增强,已逼近临界。记录本身,或许已不足以维持平衡。因此,我们决定与特定的‘变量’进行有限度的接触。你们,是近期变量最大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