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一周后,凌凡接到通知,要他回学校参加“期末教学质量分析会”。作为学生代表,他需要旁听。
这是个很特别的安排。
过去这种会议,只有老师参加,讨论试卷难度、学生掌握情况、教学改进方向。学生从未参与过,成绩单就是一切。
凌凡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会议室里坐着全校各年级的骨干教师,还有几位校领导。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和茶水混合的味道。
会议开始,教导主任先通报了各年级整体情况。高三的模拟考,高二的期末统考,高一的模块测试。数字在投影屏幕上滚动,及格率、优秀率、平均分、分数段分布……冰冷的数据,背后是几千个家庭的悲喜。
然后是各学科组长的分析。
语文组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说话慢条斯理:“这次作文题《路》,出得不错。大部分学生能把握主题,但深度不够。不过,有一个学生的作文,让我们几位阅卷老师都很震撼。”
他点开下一页PPT,上面是作文片段的照片。
正是凌凡写的那段:“真正的成长,不是沿着别人铺好的路走得更快,而是在荒芜中开辟出一条自己的小径……”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高二七班凌凡同学的作文。”语文组长说,“我们仔细分析了这篇作文,发现有几个特点:第一,情感真挚,完全是个人经历的提炼;第二,逻辑严密,从‘困境’到‘开辟’到‘感悟’,层层递进;第三,语言有质感,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而是有思考的精准表达。”
他看向后排:“凌凡同学,你来说说,写这篇作文时是怎么想的?”
所有老师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凌凡站起来,手心有点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其实……就是写真实感受。我把自己这一年的经历,提炼成几个关键场景,然后用一条主线串起来。写的时候,没想太多技巧,就是想把我走过的路、看到的风景、心里的变化,诚实地写出来。”
“诚实。”语文组长重复这个词,点点头,“这是写作最根本也最难的东西。很多学生为了高分,编造故事,堆砌名言,反而失去了最打动人的力量。你这篇作文,胜在诚实。”
凌凡坐下,心跳还没平复。
接着是数学组长的分析。
“这次数学卷,最后一道压轴题,全市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学生完全做对。”数学组长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语气严肃,“我们阅卷时发现,这道题有十几种解法,但最简洁的解法只有三种。而其中一种——”
他切换PPT,上面是凌凡的解题步骤照片。
“——来自凌凡同学。他用了一个很巧妙的几何转化,把原本需要大量代数运算的问题,简化成了三步。”数学组长推了推眼镜,“更难得的是,他写了解法二,是常规的代数解法。说明他不是蒙的,而是真正理解了题目本质,才找到了最优路径。”
又有老师看向凌凡。
“凌凡,你考试时,是怎么想到这个解法的?”数学组长问。
凌凡再次站起来:“我先把题目完整读了两遍,画了图。发现题目里给出的几个数据,其实暗含了一个等腰三角形的比例关系。如果能看到这个关系,就不用去解那个复杂的方程组了。我就试着从这个角度切入,推演了一下,发现可行。”
“看到。”数学组长强调这个词,“很多学生是‘算’,你是‘看’。这是思维层次的差别。”
物理组、化学组、英语组的分析依次进行。
每一科,凌凡的试卷都被拿出来当典型案例。
物理老师说他的解题步骤“有科研论文的严谨”;化学老师说他推断题的逻辑链条“像侦探破案一样清晰”;英语老师说他作文的句式多样性“已经达到大学四级水平”。
凌凡坐在那里,听着老师们用专业术语分析自己的试卷,感觉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的名字出现在教师会议上,通常是作为反面教材——“看看凌凡同学这道题,典型错误,大家引以为戒”。
现在,却成了正面案例。
人生际遇的转变,有时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各科分析结束后,教导主任总结:“从这次考试看,我们有些学生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特别是高二七班的凌凡同学,总分668,年级第六十八。但更值得我们关注的,不是分数,而是他答题过程中展现出的思维品质和学习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老师:“我们教书育人,最终目标是什么?是教会学生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面对未知的挑战。凌凡同学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样本。”
会议进入自由讨论环节。
一位高三的数学老师举手:“我想问一下凌凡同学,你平时是怎么学数学的?特别是那种灵活的解题思路,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问题很直接。
凌凡想了想,诚恳回答:“我刚开始补数学时,也是死记硬背公式,套题型。后来发现不行,题目稍微一变就不会了。陈景老师告诉我,要‘理解’而不是‘记住’。我就改变方法,每学一个公式,都要自己推导一遍,搞清楚它怎么来的,能解决什么问题,有什么限制条件。”
“然后我建立了一个‘模型库’。”他继续说,“把常见的题型归纳成几个基本模型,每个模型有哪些变式,用什么方法解。遇到新题,先看它属于哪个模型,或者哪几个模型的组合。这样思路就清晰了。”
“还有,我每周会找一两道难题,不追求马上做出来,而是像玩拼图一样,慢慢琢磨。有时候想好几天,突然在某个瞬间就想通了。那种想通的快感,比做对十道简单题都强烈。可能就是这种‘琢磨’的过程,锻炼了思维能力。”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另一个老师问:“你花这么多时间思考难题,不怕耽误基础题练习吗?”
“基础题是每天都要练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凌凡说,“但我会控制时间。比如每天数学学习两小时,一小时练基础,保证速度和准确率;一小时攻难题,锻炼思维。两者不冲突,是互补的。”
“时间管理呢?你怎么安排各科学习时间?”
“我用了一个‘时间块’的方法。”凌凡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展示给老师们看,“把一天分成几个大块,比如早上记忆类,下午理解类,晚上练习类。每个大块里再细分,比如下午两小时数学,一小时物理,一小时化学。每周做一次计划,每天做微调。”
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时间、科目、任务、完成情况,密密麻麻但井井有条。
几位老师传阅着笔记本,频频点头。
“这个计划性,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教导主任感慨。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老师们的问题从具体方法,延伸到学习心态、家庭支持、未来规划。凌凡尽可能坦诚地回答,说到自己曾想放弃时的挣扎,说到父母无声的支持,说到陈景老师的关键点拨。
他没有美化过程,没有隐藏痛苦。
正是这种真实,让在座的老师们动容。
他们都是教育工作者,见过太多学生。有的聪明但浮躁,有的努力但不得法,有的既有天赋又肯努力——但像凌凡这样,从最低谷凭借一套科学方法和坚韧意志爬上来的,确实罕见。
会议最后,校长做了总结发言。
“今天我们把凌凡同学请来,不是要树立一个‘天才’的典型。”校长声音沉稳,“恰恰相反,他是‘普通人通过正确方法和持续努力获得成功’的典型。他的经历告诉我们,教育的力量,不是让天才更耀眼,而是让每一个普通孩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走出自己的精彩。”
他看着凌凡:“凌凡同学,今天听了你的分享,我想给你三个评价,也是三个期望。”
全场安静。
“第一,心态稳定。”校长说,“从年级九百多名到六十八名,这么大的跨越,很容易让人飘起来。但刚才听你回答问题,条理清晰,态度谦逊,没有骄傲自满。这种稳定心态,是你未来走得更远的基石。”
凌凡坐直身体。
“第二,发挥出色。”校长继续说,“这次考试,你不仅分数高,更重要的是在难题上的表现,展现了扎实的基础和灵活的思维。这不是运气,是实力的体现。”
“第三,潜力巨大。”校长的目光变得深远,“你现在只是高二,已经展现出这样的学习能力和思维品质。我们相信,给你更广阔的平台,更深入的知识,你会有更大的作为。大学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希望你能保持这份求知的热忱,继续探索。”
三个评价,九个字。
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凌凡心上。
他站起来,向校长、向所有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们。我会继续努力。”
会议结束,老师们陆续离开。几个老师特意走过来,拍拍凌凡的肩膀,说几句鼓励的话。
“小伙子,不错。”
“继续加油,看好你。”
“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办公室问。”
凌凡一一回应,心里暖暖的。
最后留下的是班主任张老师。他帮凌凡收拾笔记本,笑着说:“怎么样,紧张吗?”
“紧张。”凌凡老实说,“手心都是汗。”
“但表现很好。”张老师看着他,“校长那三个评价,很中肯。你知道吗,我在这个学校教了十五年书,能被校长这样评价的学生,不超过十个。”
凌凡不知道说什么。
“但压力也来了。”张老师话锋一转,“你现在是‘典型’了。下次考试,所有人都会看着你。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会有各种议论。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凌凡点头,“我会把压力变成动力。”
“好。”张老师满意地点头,“寒假有什么打算?”
“按计划进行。梳理知识体系,预习下学期内容,准备分享材料。”凌凡说,“另外,我想系统读几本关于学习方法和思维训练的书。”
“嗯,多读书好。”张老师想了想,“我给你推荐几本吧。学校图书馆有的,你可以去借。”
他拿出笔,在凌凡的笔记本扉页写下几个书名:《思考的快与慢》《如何阅读一本书》《刻意练习》《终身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