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八号。
上班不久,我便被告知去出纳室领工资。
手指捻过那叠薄薄的纸币,仔细数了数,三百三十三块。
心头随之一沉——辛苦干满一个月,果然还是被押了半个月的工钱。
也只能这样了。
除了缺觉带来的困意,这份夜场工作似乎并未过分侵蚀我的白天。
或许是因为理发店依旧冷清,生活被清晰地切割成两半,反而催生了一种麻木的平静。
这笔钱,成了眼下维系生活的唯一支柱。
之前店里生意尚可时,攒够一千就给妈妈打回去,如今自己捉襟见肘,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再要。
交了住的房租,手里便所剩无几。
日子推着人走,我竟也渐渐习惯了“金狮”的节奏。
站姿、笑容、迎送的话术,都已娴熟。
只是偶尔在深夜卸下那身紧绷的旗袍时,对着镜中那个眼神疲惫,会感到一丝陌生。
这天晚上,我刚在门口站定不久,门口便转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让我心头微微一怔——竟是以前总来店里干洗头发、次次丢下一百元不用找零的“黄哥”。
他看到我,显然也吃了一惊,脚步顿住,眼神里满是诧异。
我压下那点窘迫,脸上迅速堆起职业的微笑迎上去:“黄哥,您过来了。晚上好,几位?有预定吗?”
他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旗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探询:“老板娘?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保持着笑容,没有多解释,侧身引路,“黄哥,几位这边请,三楼。”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里走,又忍不住问:“你现在……在这儿做?”
“嗯,领位。”
我简短地回答,随即想起李晓霞的嘱托,趁着上楼梯的间隙,飞快地说,“黄哥,好巧。
能请您帮个小忙吗?
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做服务员,有订房任务。
一会儿麻烦您跟经理说一声,就说您是认识她,专门来找她的,行吗?”
他听了,倒是爽快,操着那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行啊,小事。”
我心里一松,道了声谢。
看着他身后跟着的七八个朋友,随口问道:“一直没问,黄哥是哪里人?在青城是做什么生意呢?”
“广东人啦,”他笑了笑,“在你之前那个店上边那片,开了几个加油站。
这是我的名片,有事可以找哥。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过来。
我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挺括的质感,看了一眼上面的头衔和联系方式:“谢谢黄哥。”
说话间,已到了三楼楼梯口。
我朝不远处正张望的李晓霞使了个眼色,随即提高声音,用一种熟稔的腔调喊道:“李晓霞!你客人黄哥到了!”
李晓霞立刻会意,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黄哥!您可来了,位置都给您留好了!”
黄哥也配合地点头寒暄,一副熟客模样。
我将他们一行人交到李晓霞手中,正准备退回楼下岗位,黄哥却忽然转过头,对我说道:“那个……老板娘,你一会儿有空的话,过来一下?”
我心里迟疑了一瞬。
看着他脸上并非轻浮、反而带着点认真神色的目光,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好,等会儿不忙了我就过来。”
他这才转身,跟着李晓霞走向包厢。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他体温的名片。
加油站老板。
这个身份,和眼前流光溢彩的夜总会,以及我身上这件旗袍,构成一种奇异的联结。
我定了定神,将名片仔细收好,脸上重新挂起标准的微笑,转身走下楼梯,回到我那灯火阑珊的岗位上。
小玲趁着引客的间隙,凑近我,眼神朝楼上瞟了瞟,压低声音问:“你认识那个客人”
“嗯,”我点了点头,“不算太熟,以前在我店里洗过头的客人。”
“你把客人给了晓霞?”她语气里有点替我可惜,“那她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分你点小费吧?”
“算了,”我摇摇头,“大家都是朋友,帮个忙而已。”
这个时段客人络绎不绝,我和小玲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不停在一楼大堂和包厢区之间旋转。
脸上的笑容和迎送的话语几乎成了条件反射,脚后跟的酸痛也早已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