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的白灰生意越做越红火,场地扩张,尘土飞扬里透着一股粗粝的兴旺。
大表姐和二姨家的表姐都跟着搬来了青城,城外的场子,成了我白日里为数不多能来透气的地方。
这天,我换了身清爽的白色运动服,蹬上白板鞋,打车过去。
大院满是忙碌的工人和卷尘的大车,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灰,在阳光下有些呛人。
我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里头人声嘈杂。
白灰场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浮动着,像一层薄纱。
我推开办公室门时,表姐正和几个人说着什么,手里拿着账本,眉头微蹙。
“霞子来了?”她抬头瞥我一眼,“自己坐,我这儿忙着呢。”
我点点头,刚要退出去,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个子不高,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人时带着审视。
我侧身让开,听见表姐叫他“刘老板”。
厨房在后院,二姐正在灶台前忙活。
见我进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儿咋有空?”
“公司没什么事。”
我接过她递来的围裙,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削土豆。
刀锋划过土豆皮的声音很规律,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灶间帮奶奶干活的日子。
弟弟今天也休息,他才十七岁,在大舅的厂里开车。
“姐,”他小声说,“妈昨天打电话,问你在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公司上班,挺好的。”
我没说话,继续削土豆。
土豆皮一圈圈脱落,露出淡黄色的内里。
午饭时,大表姐端着碗坐到我旁边。
她先吃了几口饭,然后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刘老板,看见你了,问我你多大。”
“霞子,你说你,年纪轻轻,离了婚还带个孩子,以后可咋整。”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人家还没结婚呢,生意做得不错。”
大表姐的声音更低了,“他问了你的情况……他说离婚倒没什么,但带着孩子,不行。”
二姐听见了,筷子“啪”一声放在碗边:“咱们霞子还看不上他呢!霞子没事,有的是不嫌弃的!”
我笑了笑:“我才看不上他呢。”
可心里那点刺痛是真的。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离过婚的女人就像货架上的商品,标签上写着“已拆封,有瑕疵”。
而带着孩子,就是最显眼的瑕疵。
手机震动时,我正在喝汤。
汤是二姐炖的土豆白菜,热乎乎的。
我走到门外接电话。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口吻:“宝贝,在哪?”
“在姐姐这儿。”
“地址。司机二十分钟后到。”
我报了个大致方位。
“四点飞北京。我们去北京。”
语气不容商量,“快回去收拾东西。”
“现在?”我看表,刚过一点。
“二十分钟,司机接你。等着。”
“……行吧。”
挂断电话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尘土都泛着金光。
回屋后,我把弟弟叫到一边,从钱包里数出一千块钱。钞票是崭新的,边缘锋利。
“拿着,”我塞进他手里,“自己买点需要的。”
“姐,我用不着……”
“让你拿就拿。”
弟弟低下头,把钱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我跟表姐们说公司有急事要走。
二姐要送我,我拒绝了。
独自走出大院时,土路上的尘土在我脚下扬起,又缓缓落下。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约定的路口。
司机是我见过的,沉默地为我拉开车门。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回到住处,我快速收拾行李。
行李箱不大,装了几件衣服、睡衣,还有证件。
我的身份证上是“乔婷”这个名字。
改名的过程不算复杂,但记忆深刻。
当时他给我买了辆摩托车,发票上写了“乔婷”。
上牌需回老家开证明。
第一次去,年轻警察翻着户口本:“名字不符。开不成。”
他来电问是否好办,不行可挂他名下,办蒙O车牌。
我说再试试。
中午求了姐夫,他派出所有同学。
下午再去,直接找了张警官。
事成,我带两条烟感谢。
张警官笑说以后办事可直接找他,张警官帮我办身份证时问:“要不要直接改成‘乔婷’?
我说:“太需要了。”
于是“乔瑞霞”成了曾用名。
而更早的那个名字——“乔红霞”,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到机场时还早。
我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两点左右,我看见他和一个女人走进来。
女人大概三十岁,穿着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
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脸上带着笑。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一眼。
他们在安检口拥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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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转身离开时,又一次经过我身边。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很高级。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安检。
登机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过来时,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换了座位,在我身边坐下。
飞机起飞时,他伸手在毯子下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抽开,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四十分钟的航程,短得像一场梦。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