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运输机“昆仑”号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载着沉默的陈望和同样沉默的“冰镐”小队,从南极那片白色荒漠的边缘,冲向铅灰色的、预示着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天空。返回智利彭塔阿雷纳斯的航程,与来时并无不同,但机舱内的气氛,却沉凝如铅。队员们严格遵守纪律,眼神偶尔掠过陈望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困惑。他们目睹了违反常识的冰层开启与闭合,目睹了陈望独自进入那未知的深渊,又安然返回。他们没有问,陈望也没有说。有些事,知道本身,就可能成为负担。
陈望靠坐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着双眼,仿佛在假寐。但他的意识深处,却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激流暗涌。与“守门人”的对话,那双冰晶般非人的眼眸,全息结构体变幻的光芒,以及胸口那若隐若现、却深入骨髓的“标记”感,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
“缓释”……“观察窗口”……“锚点”……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用自己的存在,换来了“星火”熄灭速度的可能放缓,也换来了“观察者”内部的某种“分歧”所带来的一线不确定的生机。但这生机,如同悬在深渊之上的蛛丝,脆弱得令人绝望。他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节点,一个活着的“信标”,也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枷锁”。代价是什么?“守门人”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到,那绝非简单的监视。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更重要的是,去规划。如何在“枷锁”下行动?如何在“缓释”期内找到突破口?如何利用那个渺茫的“观察窗口”?
“陈先生,我们一小时后降落。秦总那边有紧急消息,请您过目。” 队长递过一个加密平板,打断了陈望的思绪。
陈望睁开眼,接过平板。是秦总发来的简短密文,解码后内容让他瞳孔微缩:
“速归。‘神农’有变,上层风向微妙转向。瑞恩残部联合境外不明资本,正推动针对‘青莲’的‘反垄断与国家安全’双调查。‘深绿’态度暧昧。赵博士处有‘异常’发现,需你定夺。山雨欲来。”
风向又变。 陈望毫不意外。屏障落下,“星火”价值在“官方认知”中被“合理化”下调,那些闻风而动的鬣狗自然不会放过撕咬的机会。赵大川的“异常”发现,是希望,还是新的危机?
他回复了两个字:“明白。” 然后将平板递还,重新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那种与远超理解的存在对峙后的虚脱。但他不能休息,战斗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个更残酷、更诡异的战场。
二十四小时后,陈望回到了“青莲国际”总部。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寒暄。他直接进入了那间位于地下深处、经过最新一轮加固和屏蔽的绝密指挥中心。叶栀夏、刘副总、王浩(通过加密全息影像)以及刚刚脱离危险期、但脸色依旧苍白的赵大川(同样通过加密线路接入),早已等候在此。他们的目光集中在陈望身上,带着担忧、疑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期盼。
“我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一些……‘人’。”陈望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但平稳,“谈判有了初步结果。‘星火’的衰退,会减缓,但不会停止。我们获得了一个……‘观察期’。代价是,我成为了一道‘门’,或者说,一个‘坐标’。”
他没有透露南极冰盖下的具体细节,没有描述“守门人”的非人形态,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缓释”、“观察窗口”和“锚点”的概念,并强调了信息的绝对保密等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超自然”或“地外文明干预”的可能性以如此确凿、冷酷的方式被陈望亲口证实,所带来的冲击依然无比巨大。叶栀夏的脸色白了白,刘副总握紧了拳头,王浩在屏幕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唯有赵大川,那双因伤病而深陷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疯狂的求知欲与……愤怒。
“他们……凭什么?!”赵大川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凭什么划定所谓的‘安全阈值’?凭什么决定我们文明的走向?就因为他们……更‘高级’?!”
“就因为他们掌握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和尺度。”陈望平静地回答,带着一种认清了残酷现实后的麻木,“争论对错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他们划定的框里,找到最大的活动空间,然后……想办法把框撑大一点。”
他转向秦总提到的紧急事务:“‘神农’有变,调查来袭,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刘总,启动B计划,用我们之前准备好的材料,陪他们玩这场法律和政治游戏。重点放在‘青莲’对国家生物战略资源保护、乡村振兴、科技自主的贡献上,把水搅浑。同时,秘密接触那些在‘星火’数据公开事件中支持过我们的学者和机构,争取舆论支持。栀夏,对外宣传全面转向‘守成’与‘深耕’,强调我们的传统基本盘。王浩,青莲山进入最高戒备,但表面上要更开放,邀请更多无害的第三方参观,把‘透明’做到极致。”
“至于‘深绿生命’……”陈望沉吟片刻,“保持接触,释放有限度的合作信号,可以在植物提取物标准化、可持续发展认证等非核心领域给予一些甜头,稳住他们。但要严防他们借机渗透。我们要的,是时间,是战略缓冲期。”
众人凛然领命。陈望的冷静和条理,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压下了他们心中的惊涛骇浪。
“大川,”陈望最后看向赵大川的影像,声音放低,“你说的‘异常’发现,是什么?”
赵大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激动的心情,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和数据图谱,投影在中央屏幕上。“自从你……成为‘锚点’之后,”他刻意避开了那个称呼,“我们按照‘琥珀计划’,对剩余的‘星火’样本进行最高频率的监测。然后,在三十六小时前,我们捕捉到了这个。”
屏幕上,一条代表“星火”样本某种核心谐振频率稳定性的曲线,原本呈现稳定且缓慢的下降趋势(衰退的体现),但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但绝对无法用测量误差解释的向上翘曲!虽然幅度只有不到基线波动的千分之三,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随后又恢复了下降趋势,但这个“翘曲”是真实存在的!
“时间点,与你抵达南极坐标点,并……成为‘锚点’的时间,高度吻合,误差在仪器精度范围内。”赵大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巨大的困惑,“这似乎印证了‘缓释’的说法,有某种……‘外力’干预了衰退进程,哪怕只是一次微弱的‘扰动’。但更奇怪的是这个——”
他切换了画面,是另一组数据,看起来像是某种背景辐射或能量场的本底噪声频谱。“这是布置在‘琥珀’基地最深处的、用于监测环境本底干扰的传感器数据。在‘翘曲’事件发生的同时,我们记录到了一段极其短暂、频率奇特的电磁脉冲信号。信号强度极弱,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或人工源。而且……”他放大频谱的某个细节,“它的调制方式,与我们之前在那次‘白光’事件、以及你提供的罗布泊异常数据中,捕捉到的某种‘残留特征’……有统计学上的显着相似性!”
陈望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锚点’的建立,或者‘缓释’的发生,引发了某种……‘共鸣’或‘标记’?这种‘标记’,与之前‘观测者’或‘清理者’活动留下的痕迹……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