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进入盛夏。朝堂上下,因东南水师整编渐入正轨,市舶司新规初见成效,而显得平静不少。但在这平静之下,因“特许海商”引发的波澜并未停歇,首批五家特许商号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尤其是那几家背景深厚的,更是动作频频,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场。相比之下,泉州的“万川商号”倒显得有些低调,沈万川得了柳家资金和“秘籍”,埋头准备,于五月底悄然扬帆后,便少有消息传出,引得不少对手暗中猜测,这沈家是不是底气不足,或是出了什么岔子?
京城柳府,柳念薇却气定神闲。她深知,沈万川的老练谨慎,加上柳家提供的“内幕”信息,此番出海,只要不遇上天灾,获利是大概率事件。她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自家人才的培养和内部体系的完善上。
苏文成的《海外风物志略》初稿已成,正在不断补充修订。他根据柳彦博后续传回的信件——靖海水师巡防时,也会与合法番商、沿海渔民有所接触,得到一些零星信息,以及沈万川出海前提供的最新番商品味变化,不断增添、修正内容。孙账房则已完全熟悉了柳家外围产业的账目,并开始尝试建立一套更清晰、更适合将来海贸复杂结算的账目体系。他还主动提出,可以培养几个年轻、有算术天赋的小厮,作为未来的账房助手,柳念薇自然同意。
那几个从东南来的年轻人,表现也颇为不错。前水师小校陈栓子,在苏文成的教导下,番语进步神速,对海图、水文格外着迷,闲暇时还主动向府中护院请教拳脚,说是“万一将来跑船用得上”。小秀才江怀安,跟着孙账房学管账,心思缜密,一点就透,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账目。年轻船匠何大木,则在柳家安排的京城一处僻静作坊里,跟着老师傅们打下手,对船只结构、特别是如何加固海船、提高航速,提出了好些自己的想法,虽然稚嫩,但肯钻研。
柳念薇时常“路过”苏文成的院子,或是“好奇”问问孙账房账目,又或是“关心”一下几位年轻人的起居学业,看似随意,实则将各人表现、进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这些都是柳家未来的种子,需得精心浇灌。沈万川是现在的枝干,而这些年轻人,是未来的根系。”她越发觉得,人才储备的重要性,有时甚至超过一时的利润。
这一日,柳念薇正在翻看苏文成最新整理的《南洋诸番风俗与禁忌》,试图从中寻找商机或避免风险的线索,忽闻前院一阵喧哗,紧接着,柳彦卿面带喜色,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盖有火漆的信。
“妹妹,好消息!二弟来信了!”柳彦卿将信递给柳念薇,眼中是掩不住的兴奋,“是沈万川的船队回来了!首航大获成功!”
柳念薇心头一跳,接过信,快速展开。柳彦博在信中并未详述,只说沈万川的船队已于前日平安返回泉州,三艘船完好无损,水手亦无折损。所载货物,尤其是按照柳彦博信息重点采购的松江棉布,在南洋极为畅销,换回了大量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以及不少苏木。虽然未能直接购得龙涎香,但沈万川通过旧港的番商,搭上了一个专门收集、售卖龙涎香的本地商人,约定下次可带样品交易。初步估算,扣除所有成本、损耗及关税,此番净利约在六成五左右!远超预期!且因是“特许”首航,报关纳税清晰,受到了市舶司的表彰,引得泉州商界一片哗然,沈万川和“万川商号”名声大噪!
信末,柳彦博提到,沈万川对柳家感激涕零,已将第一批分红的银票随信附上,并请示下一步该如何。他还说,此次航行,也暴露出一些问题,比如船速不够快,载货量有限,番商对某些瓷器器型、丝绸花色的偏好与往年略有不同等,希望柳家能提供更多指导。
“六成五的净利!”柳彦卿难掩激动,“三艘船,一趟就有如此厚利!若船队扩大,航线稳定,这海贸之利,果然惊人!”
柳念薇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首航成功,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一笔丰厚的利润,更证明了柳家“信息+资本+靠山”模式的可行性,证明了沈万川的可靠和能力,也为后续的贸易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大哥,先别急。”柳念薇放下信,冷静分析,“沈万川带回的番商偏好变化信息很重要,苏先生和孙先生需据此调整货单。船速和载货量的问题,可让何大木和他师傅们琢磨一下,看看有无改进之法。至于下一步……”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沈万川首航成功,必然引来更多关注,甚至觊觎。当务之急,是趁热打铁,巩固优势。”
“妹妹的意思是?”
“二哥信中不是提到,沈万川想扩大船队吗?”柳念薇道,“我们可以支持他,但不是简单给钱。让他用这次利润的一部分,加上我们追加一些投资,订造新船。 船型、规格,我们可以提要求,比如要更快、更稳、载货更多。二哥不是在招募船匠吗?可以让我们的工匠参与设计、监造,甚至尝试一些改良。新船,必须比旧船更好,这才是长久之计。”
柳彦卿点头:“有理!有了更好的船,才能跑更远、更稳,载更多货。还有呢?”
“其次,建立更稳定的货源和销路。”柳念薇继续道,“沈万川在旧港搭上了龙涎香的门路,这是好事,要维持。另外,他提到的番商偏好变化,提示我们,不能一味输出丝绸瓷器,也要根据番邦需求变化,调整货品。甚至,可以考虑在泉州或广州,设立一个固定的货栈,专门收购、囤积番商喜欢的紧俏货物,比如这次畅销的松江棉布,以及其他可能有潜力的货物,如药材、漆器、甚至客商特意订购的书籍、字画。这样,不仅沈万川的船队可以用,将来我们自己的船队也可以用。”
柳彦卿听得眼睛发亮:“妹妹思虑周详!设立货栈,掌握货源,这主意好!只是,这需要可靠的人打理。”
“人选可以慢慢物色。”柳念薇道,“可以从沈万川手下找,也可以从我们培养的人里选,比如那位江怀安,可塑性很强,或可培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信息。 二哥带回的信息至关重要。要让他继续利用水师巡防、与番商接触的机会,收集各种商情、物产、航线信息。苏先生这边也要不断整理、分析。我们知道的越多,就越主动。”
兄妹俩就着柳彦博的信,又商议了许久,初步定下了后续支持沈万川、以及柳家自身海贸布局的几项原则:加大投入,但要换回更先进的船只和部分话语权;建立稳定货源和销售渠道;持续收集、分析信息;加快自身人才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