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忆起当晚情景,脸上浮现出恐惧与愤怒交织的神色:“船行至一处河湾,我们让船家掉头转弯,想换个角度赏月。不料,后面一条装饰华丽、灯火通明的花船速度颇快,与我们的小船发生了碰撞。碰撞其实很轻微,只是让船身晃了晃。我们正要起身查看并道歉,那花船上就冲出来几个彪形大汉,随后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走了出来,就是那陈衙内陈肇!”
“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低头看着自己衣袍前襟湿了一小块,是刚才晃动时酒洒所致。我们连忙拱手赔罪,表示愿意赔偿他清洗衣裳的费用。可他根本不听,指着我们便骂:‘哪来的穷酸,敢撞本公子的船,弄脏本公子的衣裳!给我把他们全都丢下去醒醒酒!’”
王四水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他那些手下如狼似虎,不由分说就冲过来。周阳兄试图理论,被一把推开。学生与叔礼兄,还有那吓得面无人色的船家,连同周阳兄,我们四人,被他们强行拖拽,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学生不谙水性,落水后惊恐万分,连呛了好几口水,多亏那船家水性尚可,挣扎着将学生推到了船边,扒住了船舷……周阳兄也不会水,在那里拼命扑腾,幸好被附近另一条船的人救了上来……”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悲痛和疑惑的神情,“等到我们惊魂稍定,想起叔礼兄时,却发现他……他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浮沉,似乎已经没了动静!我们赶紧呼救,有人下水将他捞起,抬到岸上……可是……可是他已经……没了气息!”
王四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包拯,语气变得激动而肯定:“大人!学生与叔礼兄相交多年,深知他水性极佳!他曾说过,他自幼在河边长大,夏日时常在河中畅游数个时辰,还曾教过学生与周阳兄凫水,只是学生天生畏水,未能学会。以他的水性,绝无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轻易溺亡!”
他加重了语气,说出了关键:“后来,我们为他整理遗容时,在他后脑靠近脖颈的位置,发现了一处明显的、鸡蛋大小的红肿淤青!那绝非落水磕碰所能造成!学生怀疑,定是那些恶奴在将他丢下水之前,就用重物击打了他的后脑!或者……或者是将他扔下去时,故意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船帮之上!这才致使他昏迷落水,最终……最终溺亡啊,大人!”
“嗡——”堂外再次哗然!
“果然有鬼!”
“这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
“就因为洒了点酒,就要杀人性命?!这还有天理吗?!”
“肃静!”包拯再次拍响惊堂木,脸色已是阴沉得可怕。他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王四水:“王四水,你所言之事,关乎人命,可能确保无误?”
王四水以头触地,铿锵答道:“学生愿以功名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革除功名之惩!”
包拯点了点头,示意书记官将证言详细记录。他挥了挥手:“李四弟,王四水,你们暂且退下,至侧厅等候。”
李四弟搀扶着几乎虚脱、依旧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的老父亲,一步一顿地退了下去。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背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包拯看着他们消失在侧门后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紧握惊堂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
两位兄长,为国征战,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连骸骨都未能还乡,是朝廷褒奖的忠烈!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国,他们年迈的父亲,他们勤勉向上的弟弟,却在他们牺牲之后,在家乡故土,被一个倚仗父辈权势、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残忍杀害!
战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家人却在后方被如此欺凌、虐杀!
这岂止是冤案?这是对忠魂的亵渎!是对朝廷法度的践踏!是对人间正义最赤裸裸的嘲讽!
包拯胸中一股郁愤之气翻涌激荡,几乎要破腔而出。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再睁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只剩下冰封般的森寒与决绝。
他知道,这李家的血案,连同之前王家的灭门惨剧,都只是冰山一角。那陈留县陈衙内,以及纵容包庇他的父亲陈明允,乃至他背后那富甲一方、为虎作伥的外祖王家,他们所犯下的罪行,恐怕罄竹难书!
这开封府的公堂,今日,必将成为清算这一切罪恶的开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衙役,扫过屏风方向,最后落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公堂:
“带——陈留县县令,陈明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