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允被两名衙役架着,几乎是拖拽着上了公堂。他早已没了昔日一县父母官的威仪,官袍皱巴巴地沾着草屑,乌纱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不住地哆嗦。被衙役松开后,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
“学…学生陈明允,拜…拜见包大人……”
包拯居高临下,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向堂下那瑟瑟发抖的身影。他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郁如雷,一字一句,敲打在陈明允的心头,也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之上:
“陈明允!本府问你——”
“你那儿子陈肇,在陈留县后街巷子的一处私宅院子里,藏匿、囚禁了许多强抢而来的民女,供其淫乐,此事,你可知情?!”
第一问,如同惊雷炸响。陈明允浑身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官袍里,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却不敢答话。
包拯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二问接踵而至,声音更厉:
“你那儿子,借助你这县令的权势,以及你岳丈王家的财势,在陈留县及其周边,大肆发放印子钱(高利贷),利滚利,息翻息,致使多少户人家倾家荡产、卖儿鬻女?!曾有苦主不堪盘剥,告到你的县衙,竟被你的下属衙役屈打致死,以‘刁民诬告’之名草草结案!此事,你可知情?!”
陈明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能感觉到堂外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在他身上。
包拯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那夫人王氏,非但不加劝阻,反而纵容甚至协助你那儿子发放印子钱,更在你等罪行败露之际,帮着隐匿、转移地契、房契、借据等关键罪证!甚至将其藏于婴孩襁褓之中,企图蒙混过关!此事,你,可知道?!”
“砰!”陈明允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官帽滚落一旁,露出散乱的头发。他双手撑地,大口喘息,却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那沉默,是绝望的抵抗,也是无言的承认。
包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他不再追问,而是对身边的王朝微微颔首。
王朝会意,双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深色木盒,大步走到陈明允面前,将其“哐当”一声放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陈明允,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王朝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陈明允如同惊弓之鸟,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熟悉的木盒——这是他夫人平日存放紧要物件的盒子!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打开,却几次都滑脱。最终,他用尽力气掀开盒盖。
木盒之内,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
最上面一层,是一沓沓泛黄的卖身契!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每一个手印背后,都是一个被剥夺自由、坠入深渊的女子。
第二层,是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土地转让契约、田契!那些名字,有些他依稀记得,是曾经跪在县衙前哭诉的农户。
第三层,是一叠叠店铺转让文书、秘方强占协议!上面记录的,是陈留县那些曾经兴旺、如今却已关门歇业的铺面。
第四层,更是触目惊心!是厚厚一摞印子钱的借贷凭证!上面标注的利息高得离谱,许多借据上还沾着暗褐色的、疑似血渍的斑点。
而最底下,压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册子。陈明允瞳孔骤缩,那是他秘不示人的账册!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里面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来,收受的每一笔贿赂,数额、来源、时间;记录了他为了打通关节、讨好上官,送出的每一份厚礼,对象、价值、目的……一笔笔,一桩桩,清晰无比!
这不是普通的罪证,这是将他,将他背后的关系网,甚至可能牵连到更上层官员的生死簿!
“呃……”陈明允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浑身上下抖如筛糠,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湿透了全身。那本册子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回木盒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任何狡辩和抵赖,在这一切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瘫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被恐惧填满的躯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头抢地,发出带着哭腔的、彻底认命的哀鸣:
“是……是学生……教子无方……娶妻不贤……有负皇恩……学生……认罪……全凭……全凭大人发落……”
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遍了公堂。这认罪,等于承认了包拯之前所有的指控。
“画押!”包拯毫不留情地命令。
书记官将录好的口供拿到陈明允面前,抓住他颤抖不止的手,在供状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将犯官陈明允,革去功名官职,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包拯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将彻底瘫软、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陈明允拖拽了下去。那紫红色的官袍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他仕途乃至生命的最后挽歌。
公堂内外,一片寂静。百姓们看着那昔日威风凛凛的县令如今这般下场,心中既有快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这就是贪赃枉法、纵子行凶的下场!
包拯略微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审理。
“传——下一批苦主!”
这次,一起上来了十几个人。有七八个是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神躲闪,身上穿着粗布衣服,有些甚至还带着补丁,与她们口中“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补偿显得格格不入。另外几个则是年轻的汉子,二十岁上下,个个面色悲愤,拳头紧握。
这些人,正是被陈肇抢去囚禁在后街私宅的女子,以及她们被强行拆散的原配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