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衙的威武之声,时隔数日,再次沉沉响起,穿透汴京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裹挟着更为凝重的肃杀之意,仿佛积压已久的雷霆,即将轰然炸响。
府衙之外,闻讯而来的百姓比前次更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几乎将府前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几日来的发酵,陈留县陈衙内及其家族的滔天罪行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人人义愤填膺,都盼着亲眼目睹这恶贯满盈之徒伏法受诛。
屏风之后,林逍遥与白玉堂早已落座,平安、如意两个孩子也安静地待在母亲身边,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们知道,今日将是这场惊天大案最终清算的时刻。
“带——首犯陈肇及王家一干涉案人犯上堂!”王朝洪亮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传遍公堂内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公堂入口。
首先被押上来的,是一个身穿囚服,戴着沉重木枷脚镣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面色有些苍白,但五官尚算清秀,若非那眉宇间萦绕不去的乖戾之气,以及眼中闪烁的、如同受伤野兽般凶狠不甘的光芒,倒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这便是此案的核心,陈留县无法无天的陈衙内——陈肇。即便身陷囹圄,镣铐加身,他依旧努力挺直着背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般的冷笑,目光扫过堂上堂下,毫无悔惧之意。
紧随其后被押解上来的,是三个身着锦缎常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对穿着极其华丽、满头珠翠闪烁的老夫妇。那老翁身形富态,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耷拉着,嘴角下撇,显得极为刻薄;那老妇则是满脸的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金链,手腕上套着好几只金玉镯子,虽已是阶下之囚,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种虚假的雍容,只是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的惶恐。这五人,正是陈肇的外祖父王百万、外祖母王氏,以及他的三个舅舅。他们站在堂上,虽未戴重枷,却也失了自由,一个个或昂着头,或斜着眼,脸上写满了不服与怨愤,仿佛仍以为自己是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的豪强。
“跪下!”包拯面沉如水,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过堂下几人,猛地一拍惊堂木!
那陈肇梗着脖子,似乎还想硬撑,他身后的衙役毫不客气,照着他的腿弯处狠狠一脚踹去!
“噗通!”陈肇猝不及防,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的倨傲瞬间被疼痛扭曲。
几乎同时,另外几名衙役也依法炮制。
“噗通!噗通!噗通……”
王百万老夫妇及其三个儿子,接二连三地被踹跪在地。那老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头上的珠翠一阵乱晃。王百万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衙役死死按住肩膀,只能不甘地发出一声闷哼,怨毒地瞪视着堂上的包拯。
包拯根本不屑于与他们做口舌之争,也无需再行审问。这几日间,开封府上下早已将各项罪证梳理得清晰无比,铁证如山!
他目光转向侧首的公孙策,微微颔首。
公孙先生会意,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卷宗。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穆,展开卷宗,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开始宣读那罄竹难书的罪状:
“犯官陈明允之子陈肇,倚仗父势,勾结外祖陈留王氏,横行乡里,罪孽深重,经查证属实者,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击在公堂之上,也敲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上。
“其一,侵夺田产、店铺。自景佑X年至去年,共计强占、强取豪夺良田一千二百七十三亩,涉及农户八十四户;强占、逼迫转让城内及周边店铺二十七家,涉及绸缎、米粮、酒肆、药铺等多行。有地契、转让文书、苦主证言为凭!”
堂外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咒骂。一千多亩良田,二十多家店铺!这是多少人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其二,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于陈留县后街私设宅院,囚禁强抢而来女子,供其淫乐,有姓名记录者,计一十九人!其间致死、致残、致疯者,不下五人!有幸存女子证言、邻里证言、以及起获之卖身契为凭!”
公堂之上,仿佛能听到那些无辜女子绝望的哭泣。陈肇跪在地上,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却依旧咬着牙,眼神凶狠。
“其三,发放印子钱,盘剥百姓。以高额利息放贷,利滚利,致使数百户人家倾家荡产,卖儿鬻女者不可胜数!有借据凭证、苦主证言为凭!其母王氏,参与其中,并协助隐匿罪证!”
王老夫人身体猛地一颤,低下头去。
“其四,纵奴行凶,殴伤人命。其家奴仆仗势欺人,于街市之间,动辄殴打百姓,致残、致伤者数十起!有医馆记录、苦主证言为凭!”
……
公孙策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念来。每念出一条,堂外的愤怒便累积一分,那跪着的王家人脸色便难看一分。陈肇的额头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强撑着,不肯露出怯意。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公孙策的声音略微停顿,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堂下那几名主犯,尤其是陈肇,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森寒:
“除上述诸般罪状,更有两起,灭门绝户之惨案,经本府多方查证,证据确凿,皆系首犯陈肇,亲手或指使所为!”
灭门!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血腥气,让整个公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堂外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案,”公孙策的声音带着沉痛,“城西梨农张老实一家四口灭门案!”
“景佑X年,七月初三,张老实挑梨入城贩卖,于街口避让不及,被陈肇马车卷入车下,右腿压断。张老实知其权势,未敢纠缠,由乡邻抬回医治。两日后,其妻携子(年十五)、女(年十三),陪同张老实于医馆换药时,恰逢陈肇路过。”
公孙策的叙述,将一幅令人发指的画面缓缓展开:“陈肇见张家小儿相貌清秀,竟生歹意,不顾其男儿身,当场逼迫,欲强买其为‘书童’!张家虽贫,亦知廉耻,张老实与其子严词拒绝。陈肇当时未再纠缠,众人皆以为事息。”
“然,七月初九,夜半时分,陈肇亲率豪奴恶仆十余人,手持棍棒,闯入张家茅屋!直言要带走张家一双儿女!其爪牙更口出恶言:‘不识抬举!本来舍个儿子就行了,现在一双儿女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