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一片均匀的温床。它开始出现裂隙，透进丝丝缕缕模糊的光感与声感。起初只是偶尔的、无意义的闪烁和嗡鸣，如同坏掉的投影仪。渐渐地，这些感官碎片开始有了隐约的形态和指向——仪器运行时极低沉的恒定嗡鸣，空气循环系统送风时轻微的嘶嘶声，远处偶尔响起的、被墙壁隔绝得近乎虚无的电子提示音。
然后是触觉。身下支撑物的质感，从完全的无感，到能分辨出柔软与坚硬的分层，再到能感受到织物纹理的细微摩擦。覆盖在身上的重量，温暖而恒定。
最后，才是嗅觉和味觉。消毒水那干净到近乎冷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雨后森林深处土壤与朽木的清新微腥？还有口腔里残留的、带着草本微甘的营养液味道。
沈清欢的意识，如同从最深的海底缓缓上浮。她不再仅仅是“浸泡”在淡金色的光雾中，而是开始重新“拥有”一个边界模糊、但确实存在的“自我轮廓”。她能感觉到自己“躺”着，能“感觉”到呼吸时胸膛的起伏，甚至能“尝试”去控制眼皮的颤动。
第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我在哪里”或“发生了什么”，而是——他呢？
那个在黑暗深处始终牵引着她、用沉稳心跳为她锚定方向的“存在”，是否还在附近？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意识深处那片静谧旋转的淡金色光雾，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核心那点凝实的暗影，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光芒，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增强。与此同时，那根连接着遥远“锚点”的无形丝线，骤然变得清晰、坚韧、温暖！
她甚至能顺着这根“线”，“感觉”到那个“锚点”传来的、更加丰富的“信息”——不仅仅是心跳，还有一种深沉而稳定的“专注”，一种混合着疲惫、担忧、以及某种坚硬如铁的责任感的复杂“情绪色彩”。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很可能……正看着她。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注入了她刚刚开始复苏的意识核心。一种安心的、带着轻微酸楚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尝试着，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量，去“拨动”那根连接彼此的“线”。不是传递信息，只是一种最简单的存在宣告——我在这里，我开始醒来了。
……
医疗监护室外的小隔间里，顾沉舟正对着数据板处理积压的防御重建报告。他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但坐姿依旧笔挺，眼神专注。突然，他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心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的悸动，毫无预兆地传来。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精神层面的一种“被触碰感”。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隔间的透明隔断，投向隔壁监护室内躺在生命维持舱中的沈清欢。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但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看到她搭在身侧毯子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可以被当作是仪器振动或肌肉无意识的抽搐。但顾沉舟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立刻放下数据板，起身，几乎是冲到了监护室的观察窗前，按下了与内部医疗AI的通讯键。
“沈专员生命体征有无异常变化？”
“生命体征稳定，所有参数在正常范围内波动。”AI平静的电子音回复。
“脑波活动呢？刚刚是否有任何异常波动？”顾沉舟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沈清欢的脸。
“监测到约十五秒前，δ波背景上出现一组持续约0.3秒的、强度极低的θ波碎片。未达到预设异常警报阈值。”
θ波碎片……那是介于深度睡眠与朦胧意识之间的脑波！顾沉舟的呼吸微微一窒。她真的在醒来！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骤然加快的心跳。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平缓的过渡，而不是突然的刺激。
他重新接通通讯，这次是直接联系医疗组的首席。“陈医生，请立刻来监护室。沈专员可能有苏醒迹象。”
几分钟后，首席医生带着两名助手匆匆赶来。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和仪器数据核对，医生转过身，对守在外间的顾沉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谨慎的乐观。
“顾指挥，沈专员的部分神经反射开始恢复，脑波活动出现向浅睡眠过渡的迹象。这确实是意识开始复苏的征兆。不过，从深度抑制状态恢复到完全清醒，可能需要一个过程，时间长短因人而异。我们需要密切观察，避免任何可能造成刺激或惊吓的环境因素。”
“我明白。”顾沉舟点头，“在她完全清醒并确认状态稳定前，除了必要的医疗检查，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或打扰。通知欧阳教授和李博士，但暂时不要让他们过来。”
“是。”
医生和助手们退出去进行更精细的监测准备。顾沉舟重新站到观察窗前，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眼中的情绪。那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有深深的心疼，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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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仿佛要将这苏醒的每一丝细微痕迹，都刻入心底。
监护室内，沈清欢的意识感知越来越清晰。她能“听”到外面隐约的交谈声，能“感觉”到更多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关切意味的“注视”。其中一道目光，最为熟悉，也最为沉重。
她尝试着，再次凝聚起更多的力量，这次的目标是——睁开眼睛。
眼皮重若千钧，仿佛被胶水黏住。每一次尝试抬起，都带来酸涩和轻微的眩晕感。但她没有放弃，凭借着那股从连接彼端的“锚点”传来的、无声的支持力量，一点一点地，对抗着沉重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