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数跳出来,每一项都令人心寒:
大气成分:氮气68%,氧气19%(勉强可呼吸),未知气体13%(包含多种有机化合物和悬浮孢子)。
辐射水平:背景辐射正常,但检测到周期性脉冲辐射,来源不明。
生物信号:高密度。半径五公里内,检测到超过四千种独立生命体征,其中十七种体型超过十米。
毒性评估:空气中悬浮孢子浓度达到危险级别。长期暴露可能导致呼吸道感染、神经系统损伤、基因突变。
“真是……好客的地方。”马克斯苦笑,咳出更多血。
他需要治疗。医疗包里还剩一些止血凝胶和抗生素贴片,他笨拙地给自己处理伤口:右臂用金属板和布条固定,肋骨部位敷上凝胶,最深的伤口用激光缝合笔(竟然还能用)勉强封住。
疼痛稍微减轻后,他开始思考更大的问题。
第一,他在哪里?跃迁失控时他们应该还在银河系内——至少理论上是。但这颗星球不在花园的任何星图记录中,也不在人类联邦已知的殖民星名录里。可能是未被发现的星球,也可能是……某个被遗忘的古老世界。
第二,如何求救?“萤火虫号”的通讯系统完全损坏,长距离信号发射器在坠毁时连同舰尾一起消失了。他需要修复设备,或者找到其他通讯手段。
第三,生存。这里有大气,有水,可能有食物,但也充满未知的危险。他必须建立庇护所,确保安全,然后……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远处传来的。是近距离。
马克斯猛地转头,看向舱壁裂口。就在外面不到五十米处,森林边缘,一个生物站了起来。
他之前以为那是一堆岩石,或者一棵畸形的大树。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活物。
高度至少二十米,四足行走,但前肢异常发达,末端是六根镰刀般的爪子。身体覆盖着甲壳——不是昆虫的外骨骼,更像某种矿化的生物装甲,在橙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巨口,此刻正对着坠毁的舰船张开。
生物发出一系列低频振动,地面都在微微震颤。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奔跑,而是一种缓慢、沉重、不可阻挡的步伐,每一步都在海绵苔藓上留下深深的坑洞。
目标明确:朝着“萤火虫号”而来。
马克斯的心脏狂跳。他抓起生存刀——在那怪物面前,这玩意儿跟牙签没区别。扫描仪显示这生物的甲壳厚度超过四十厘米,能量读数高得异常,体内似乎有某种生物聚变器官。
逃跑?以他现在的伤势,在森林里跑不过任何掠食者。
躲藏?驾驶舱太显眼了。
战斗?用什么战斗?
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的残骸上。那里,半埋在扭曲金属中的,是“萤火虫号”的武器控制模块——或者说,曾经的武器模块。侦察舰本来只配备了最低限度的自卫武器:两门轻型脉冲炮,主要用途是清除小型障碍物或击退太空海盗。
但在花园改造时,莉亚坚持加装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用她的话说:“你永远不知道会在深空遇到什么。”
马克斯爬过去,用生存刀撬开模块的外壳。内部电路大部分烧毁了,但核心部分——那个被称为“法则差分器原型”的设备——似乎还在运转。那是基于深红彗星技术简化的版本,能从环境中抽取规则差异转化为能量脉冲。
功率很小,不足以摧毁那怪物。但也许……也许能做点别的。
怪物已经接近到三十米。它低下头,用那张螺旋巨口触碰地面,似乎在品尝什么。然后它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吼,加快了速度。
二十米。
马克斯的手指在损坏的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他绕过烧毁的主线路,直接连接法则差分器到舰船残存的外部传感器。数据显示,这颗星球的环境规则很不稳定——重力有微小波动,电磁场异常,甚至局部空间曲率都在变化。
差分器正是为此设计的:检测规则的不一致,然后利用它。
十五米。
马克斯设定了参数:聚焦于重力异常。这颗星球的重力大约是地球标准重力的0.9倍,但扫描显示,在怪物站立的位置,重力突然增强了17%——可能是地下有什么高密度矿脉。
他需要扩大这种异常。
十米。
怪物扬起前肢,六根镰刀爪子张开,准备撕开舰船外壳。
马克斯按下启动键。
没有炫目的光束,没有爆炸,只有一阵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接着,怪物脚下的地面突然……下沉了。
不是塌陷,是那部分空间的重力瞬间暴增到了正常值的五倍。怪物毫无准备,巨大的身体被猛地拉向地面,甲壳与岩石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它发出痛苦的咆哮,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超重环境像无形的巨手将它死死按住。
马克斯没有停下。他调整差分器参数,这一次瞄准电磁场。
怪物周围的空气开始电离,细小的电弧在甲壳表面跳跃。这对于厚重的生物装甲来说不算什么,但电弧集中在了一个部位:头部下方的一个裂缝——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甲壳生长的自然接缝。
电弧钻入裂缝。
怪物的咆哮变成了尖啸。它疯狂挣扎,爪子在地面上刨出深沟,但五倍重力牢牢束缚着它。几秒钟后,它的动作开始变得混乱,然后逐渐缓慢,最终停止。
不是死亡。扫描显示生命体征还在,但大幅减弱。神经系统被电击暂时瘫痪了。
马克斯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肋骨的剧痛,但他成功了。用一台损坏的设备,一点花园的黑科技,和大量的运气,他击倒了一个二十米高的怪物。
暂时击倒。
他必须离开这里。怪物恢复只是时间问题,而它的咆哮可能引来了其他掠食者。
拖着伤腿,马克斯开始收集一切有用的东西:剩余的压缩口粮,净水器,生存刀,扫描仪,还有——最重要的——他从控制台挖出了法则差分器的核心模块。那是个巴掌大小的多面晶体,现在还在微微发热。
他爬出驾驶舱裂口,踩在紫色的苔藓上。苔藓柔软得惊人,几乎吞没了他的脚踝。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殖质气味更浓了,混合着硫磺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复合气味。
森林在眼前展开。高大的紫色树木形成天然的柱廊,发光的藤蔓从树冠垂下,像某种诡异的装饰。地面除了苔藓,还生长着各种奇特的植物:有的像巨大的蕨类,叶片边缘有锯齿;有的像肥厚的多肉,表面渗出粘稠的液体;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脉动的半透明胶质,内部包裹着发光的核心。
马克斯打开扫描仪,选择了一个方向——东方,数据核心弹射的方向。他必须找到那个容器,那是他联系花园、联系人类联邦的唯一希望。
森林中的光线很暗。橙黄色的天光被浓密的树冠过滤,只剩下斑驳的光斑。那些发光的藤蔓提供了些许照明,但它们的光是冰冷的蓝白色,让整个环境显得更加诡异。
走了大概五百米,马克斯听到了水声。一条河流,不宽,但水流湍急,河水是一种浑浊的乳白色,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在河边停下,用净水器取了点水。扫描显示水中含有多种微生物,但经过过滤后应该可以饮用。他喝了几口——味道很奇怪,有金属的余味,但至少解了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怪物的咆哮,不是风声水声。是……人声?
马克斯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确实,从河流下游传来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呼喊,像是歌唱,音调简单而重复。还有敲击声,像是石头撞击石头。
他犹豫了。在这个未知星球上,遇到其他智慧生物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但孤独一人在蛮荒中生存的几率太低了,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小心翼翼地,马克斯沿着河岸向下游移动。伤腿拖慢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必须避开那些可疑的植物——扫描显示其中几种有攻击性,会喷射孢子或伸出缠绕的触须。
声音越来越近。绕过一片巨大的岩石后,他看到了来源。
河岸边的一片空地上,一群人正在工作。
马克斯的第一反应是:原始人类。他们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到一米九之间,体型健壮,皮肤是深棕色,几乎与森林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们穿着简陋的兽皮和植物纤维编织的衣服,身上涂抹着某种发光的涂料,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但仔细看,又有不同。他们的额头更突出,眉骨厚重,眼睛在阴影中发出微弱的反光——可能有夜视能力。手指比人类更长,关节更灵活。最重要的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用石头工具加工……金属?
空地上堆放着一些矿石,颜色暗红,带着金属光泽。几个人用大块的石头作为锤子,敲打较小的石头,将矿石砸成碎片。另一些人用骨制工具从碎片中挑出纯度较高的部分,放进一个石制容器中。容器下方生着火,火焰是诡异的绿色——燃烧的可能是某种富含矿物质的植物。
他们在冶炼。
原始,但确实是冶炼技术。
更让马克斯注意的是空地中央:那里竖立着一个粗糙的石柱,石柱顶端放置着一个物体。即使从远处看,马克斯也认出来了:那是一块机甲碎片。银灰色的装甲板,边缘有明显的熔切痕迹,表面有花园的徽记——三片叶子环绕一颗光之树。
那是“萤火虫号”的碎片。坠毁时散落的。
这些原始人把它捡了回来,供奉起来了。
马克斯正观察着,突然,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人群中跑了出来,直接冲向他的藏身处。那是个孩子——至少体型像孩子,动作却敏捷得惊人,在崎岖的河岸边如履平地。
来不及躲了。
孩子在他面前停下,瞪大了眼睛。孩子额头上也有发光的涂料,画着一个简单的螺旋图案。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孩子张开嘴,发出一串快速的音节。
马克斯摇头,表示听不懂。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手指向空地中央的石柱,又指指马克斯身上的衣服——那件印有花园徽记的制服外套,然后做出一个双手捧起的姿势。
他在问:你和那个有关吗?
马克斯点点头,也指向石柱,然后指指自己,最后指向天空——坠毁的方向。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身对着空地大喊,声音清脆而响亮。所有工作的原始人都停了下来,转向这边。
马克斯紧张地握紧了生存刀。但没有人表现出敌意。相反,他们放下工具,慢慢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好奇,还有……敬畏?
一个年长者走了出来。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大,身上涂抹的发光涂料更复杂,形成了某种图腾般的图案。他手中拿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块晶体——马克斯一眼认出,那是能量电池的碎片,花园的标准制式。
年长者仔细打量着马克斯,目光在他受伤的手臂、破损的制服、还有手中的扫描仪上停留。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说的语言马克斯完全不懂,但语调中带着一种仪式性的庄严。
说完,他举起权杖,指向石柱上的机甲碎片,又指向天空,最后指向马克斯。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语。几个年轻人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马克斯突然明白了:他们把机甲碎片当作神物。而现在,一个穿着同样标记衣服的人从天而降,伤痕累累但活着——在他们眼中,这可能是神使,或者是神的化身。
这不是他想要的身份。但在这个蛮荒星球上,这可能是他唯一活下去的身份。
年长者走上前,将权杖横放在双手上,呈递给马克斯。
马克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了权杖。入手沉重,晶体部分还在微微发热——残留的能量。
当他接过权杖的瞬间,所有原始人都跪下了。包括那个孩子,包括年长者。
森林中,橙黄色的光线透过树冠洒下,在跪拜的人群和站立的人类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被击倒的怪物发出虚弱的呻吟,更远处,未知的掠食者在咆哮。
马克斯站在那儿,手中握着镶嵌花园碎片的原始权杖,看着跪在面前的异星原始人。
他想起了林风在艾瑞斯大陆的第一次降临。
想起了破晓机甲在异世界竖起的那一刻。
想起了伊芙琳的话:文明的火种不会熄灭,它只会以新的形式在陌生的土壤中重新发芽。
风吹过森林,发光的藤蔓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马克斯深吸一口气——疼痛,但带着决心。
他举起权杖。
人群中,有人开始吟唱。简单的旋律,古老的音调,像是在迎接,像是在祈祷,像是在庆祝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在河流上游,坠毁的“萤火虫号”残骸静静躺在紫色苔藓中,驾驶舱的裂口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望向橙黄色的天空。
天空之上,这颗星球的卫星刚刚升起——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在浑浊的大气中投下诡异的多重影子。
更遥远的深空中,某处,流浪派的其他舰船也在未知的轨道上航行,寻找着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使命。
但此刻,在这里,在这条乳白色的河边,一个人类工程师握着一根权杖,成为了某个文明等待已久的神话。
而神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