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火光在岩壁上跳动,投下扭曲的影子。
马克斯背靠粗糙的石壁坐着,腿上的伤口已经被敷上一种深绿色的糊状物。草药是部落的医者——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带来的,气味刺鼻,但效果惊人:疼痛在十分钟内减轻了大半,伤口周围的红肿也开始消退。
他所在的这个洞穴显然是部落的“圣所”。空间不大,约莫三十平方米,洞顶垂下许多发光的钟乳石状矿物,提供着柔和的照明。洞穴中央是一个石台,上面摆放着那些从坠毁点收集来的机甲碎片:一块驾驶舱装甲板、一截断裂的机械臂、几个烧焦的电路模块,还有那根镶嵌能量电池碎片的权杖。
现在,权杖回到了年长者手中。他坐在马克斯对面,沉默地观察着这个“天降者”。周围还站着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部落中的重要人物——马克斯通过他们的装饰和姿态判断出来的。
语言不通,沟通全靠比划和观察。
一个年轻女子——马克斯注意到她手臂上有独特的螺旋纹身——端来一个石碗,里面是某种乳白色的液体。她先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马克斯。
信任测试。马克斯接过碗,闻了闻:有植物清香,略带发酵的酸味。他喝了一大口——味道像酸奶混合了坚果,不难喝,甚至有点回甘。
女子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指指自己,发出一个音节:“萨拉。”
马克斯指自己:“马克斯。”
“马……克……斯。”萨拉费力地重复,然后点头,又指指年长者,“戈兰。”接着她挨个介绍其他人,马克斯尽力记住那些音节:负责冶炼的“托克”,医者“玛拉”,猎人首领“巴图”……
介绍完毕,戈兰开口了。他说话很慢,配合着大量手势,指向洞穴外的天空,指向机甲碎片,指向马克斯,然后双手摊开,做出疑问的姿势。
他在问: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里?
马克斯思索着如何回答。他拿出已经严重损坏的扫描仪——屏幕碎了,但还能显示一些基础图像。他调出里面存储的星图(幸好是离线缓存),找到一个简单的星系示意图,指向其中一个光点,然后指向自己。接着他模仿飞船飞行的动作,手掌划过空中,最后做出坠毁的姿态,配合爆炸声。
戈兰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星图。他的手指突然点在星图的另一个区域——完全不同的位置,但那里有一个被标记的星系。马克斯惊讶地发现,戈兰指的那个星系,在花园的星图里标注着“上古文明疑似遗迹区”。
这个原始部落的长老,认识星图?
戈兰站起身,走到洞穴深处。那里有一面相对平整的岩壁,上面刻满了图案。马克斯之前没注意,现在凑近看,心头一震。
那不是随意的涂鸦。那是记录。
最古老的图案在底部:简单的线条,描绘一群人跪拜天空,天空中有发光的物体坠落。往上一层,图案复杂起来:人们用石头工具加工发光的矿石,建造简陋的住所,与巨大的生物战斗。
再往上,出现了让马克斯屏息的东西:机甲。
不是花园那种流线型的设计,而是粗糙、笨重、由金属板拼接而成的人形机械。图案中,部落战士驾驶着这些机甲,与各种怪物作战。有的机甲手持巨大的石斧,有的喷射火焰,还有的——最精细的一幅——胸口有一个发光的核心,射出光束。
戈兰指向那幅有机甲图案的岩画,又指向石台上的机甲碎片,最后指向马克斯。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疑问,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恳求。
马克斯突然明白了:这个部落不是第一次接触“天降者”。很久以前——岩画的时间跨度可能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就有类似机甲的东西来到这个世界。部落曾经拥有驾驶机甲的技术,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技术失传了,只剩下传说和这些碎片。
而他,穿着有同样徽记的衣服,从天而降,成为了传说归来的象征。
萨拉轻轻拉了拉马克斯的袖子,指向洞穴外。天色正在变暗——如果那种永恒的橙黄昏暗可以变得更暗的话。三个月亮中的两个已经升起,在浑浊大气中投下诡异的双影。
戈兰做了个睡觉的手势,然后指向洞穴一侧:那里铺着干燥的苔藓和兽皮,显然是给他准备的休息处。
马克斯点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来思考,需要制定计划。
躺在兽皮上,他望着洞顶发光的矿物。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异常清醒。
这个星球不简单。有智慧生命——人类或类人种族,已经发展到早期铁器时代,甚至有失传的机甲技术。环境危险,生物巨大,规则异常。而他孤身一人,重伤,设备损坏。
但他不是一无所有。
他有知识。花园共享数据库中储存着从林风时代积累到现在的全部科技树,从最基础的材料冶炼到最前沿的维度物理。虽然现在只能靠记忆,但他本来就是工程师——机械、电子、能源系统,这些刻在骨子里。
他有部落的敬畏。这很危险——一旦被识破不是神,后果可能很严重——但也是机会。他可以借助部落的人力物力,修复通讯设备,甚至建造……新的东西。
他想起了弹射出去的数据核心。必须找到它。那是联系外界的唯一希望。
远处传来低沉的吼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洞穴外,部落的警戒哨声响起,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
马克斯坐起身。萨拉出现在洞口,表情紧张,手里拿着一把骨矛。她对他做手势:待在洞里,别出来。
但马克斯拖着伤腿走到洞口。他想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威胁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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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如果这个星球有清晨的话,只是光线稍微亮了一点——马克斯被洞穴外的喧闹声吵醒。
他走出去,看到整个部落都在忙碌。男人们打磨石质和骨制武器,女人们准备绳索和网具,孩子们往皮袋里装发光的苔藓——可能是照明或诱饵。
戈兰看到他,走过来,表情严肃。他指向森林深处,然后双手做出巨大生物的形状,发出低吼,最后做出狩猎的姿势。
他们要出去狩猎。目标很大。
萨拉递给马克斯一根削尖的木棍——简易长矛,然后指指他的腿,摇摇头。意思是你受伤了,留在营地。
但马克斯摇头。他必须了解这个世界的生态,了解部落的生存方式。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狩猎队伍:我可以观察,不参与战斗。
戈兰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他朝巴图——那个猎人首领——喊了一声,交代了几句。巴图打量了马克斯一番,然后扔过来一个小皮袋。马克斯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肉干和发光苔藓。
队伍出发了。二十几个猎人,加上马克斯和萨拉——她似乎被指派为他的“向导”兼“看守”。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在紫色森林中穿行,每个人都熟悉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
走了大约两小时,巴图举起手。所有人停下,伏低身体。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但不是自然形成的。数百米范围内,所有树木都被推倒、折断,地面布满巨大的爪印和拖痕。开阔地中央,有一个浅坑,坑里堆满了……骨头。各种生物的骨头,大小不一,大部分都有啃咬的痕迹。
“格拉卡。”萨拉低声说,指了指骨头堆。
格拉卡。估计是那种生物的名字。
巴图做了几个手势,猎人们分散开来。几个人爬上周围还算完好的大树,担任了望哨。其他人开始在特定位置设置陷阱:挖掘坑洞,底部插入削尖的木桩;在树木间布置巨大的藤网;在地面铺设一层薄薄的苔藓,
马克斯观察着这些陷阱。原始,但有效。特别是那些藤网,用的是森林中一种紫色的坚韧藤蔓,猎人用骨刀都很难砍断。
一切布置完毕,猎人们隐蔽起来。巴图从皮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暗红色的肉,还在滴血。他把它放在陷阱区的中央,然后迅速撤退。
接下来是等待。
时间流逝。三个月亮中的第三个也升起来了,现在天空中是三重诡异的光影。森林里的发光生物开始活跃:有些飞虫发出蓝绿色的荧光,有些地面真菌脉动着橙红的光,远处还有成片的“光苔藓”,像地毯一样铺开。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很轻微,但持续增强。树上的了望哨发出鸟鸣般的警示声。所有猎人握紧武器,呼吸放慢。
它来了。
首先出现的是气味:一股浓烈的腐肉和硫磺混合的恶臭。接着是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颤抖。最后是形体,从森林的阴影中浮现。
马克斯屏住了呼吸。
格拉卡。体长至少三十米,四足行走,但前肢异常发达,几乎可以当手臂用。身体覆盖着厚重的甲壳,但不是昨天那种生物装甲,而是更像……岩石?不,是某种矿化外壳,表面粗糙,布满棱角和尖刺。头部像一个巨大的锤头,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张纵贯整个头部的巨口,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利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背部:那里生长着一簇簇晶体,像背鳍一样排列,晶体内部有能量流动的闪光。
扫描仪虽然坏了,但马克斯肉眼都能看出那是什么:生物能量器官。这个生物能主动吸收环境中的辐射、地热甚至可能的空间异常能量,储存在那些晶体里。
难怪部落要猎杀它。那些晶体绝对是珍贵的能源材料。
格拉卡走向诱饵。它的动作看似笨拙,但每一步都精确避开了一些天然陷阱——突出的树根、松动的岩石。这个生物对地形有本能的认知。
它停在诱饵前,低头嗅了闻。然后,它没有直接吃,而是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几乎实质化,周围的树木枝叶剧烈摇晃。马克斯感到耳膜刺痛。
“它在召唤同伴。”萨拉在他耳边低声说——虽然知道马克斯听不懂,但她还是说了。
果然,森林其他方向也传来了回应声。不止一只。
巴图脸色变了。他迅速打手势:改变计划,速战速决。
猎人们拉动机关。
第一个陷阱触发:格拉卡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但它反应极快,前肢猛地撑住坑洞边缘,巨大的身体居然没有掉下去。它愤怒地挣扎,岩石般的爪子深深嵌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