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戎装沾满烟灰与汗渍,甲胄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破损,脸颊上一道新鲜的血痕尤为刺目。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老将,此刻面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悸。他几乎是扑倒在丹墀之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御座之上,皇帝的面色已然不是铁青,而是一种压抑着滔天怒火的灰白,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详奏!”
李玉庭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口气带着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喉咙:
“五月十二,黎明前…大雾锁江,能见度极低…明州港内,泊有我大小战船六百余艘…敌舰…敌舰不知其数,仿若鬼魅突现,船速快得惊人!直扑我舰群,近身…近身便自爆!火油四溅,声如惊雷…臣…臣拼死组织抵抗,然火势蔓延太快,阵型大乱…”
他的声音哽咽,巨大的悲痛与耻辱让他难以继续,只能重重以头叩地。
“战损几何?!”
皇帝的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砸在大殿之上,回荡出令人心颤的回音。
李玉庭猛地抬头,几乎是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滴着血泪:“初步清点…被当场击沉、炸毁、焚毁者…逾四百艘!港内几成一片焦土,将士…将士尸骸枕籍…臣之罪,倾四海之水难洗!”
四百艘!
这个数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个朝臣的头顶,震得他们魂飞魄散,殿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大夏水师数十年积累的筋骨,竟被一战打断!
“敌舰来自何方?可曾擒获?是何制式?!”
兵部尚书孟卫拱抢步上前,声音尖利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李玉庭脸上痛苦与极度的困惑交织,猛地摇头:
“没有!未曾俘获一艘!彼等…彼等皆自爆而亡,粉身碎骨,几乎不留残骸!其船型低矮狭长,绝非会宁旧制,亦非东瀛、高丽所知!臣纵横海上数十年,从未…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亡命之打法!”未知,比已知的强敌更令人恐惧。
殿内死寂。敌人是谁?从何而来?目的为何?一切皆是迷雾。只有冰冷的、巨大的损失,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恰在此时,殿外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市舶司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入殿中,冠冕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噩耗!天大的噩耗啊!台州外海…我护送南洋海贸归来的船队遭袭!六艘护航战船被毁!两艘满载大食珍宝、香料的货船被击沉!敌船…亦是那般快如鬼魅的死士之舟,一击即爆,旋即遁入茫茫大海,无踪可寻啊!”
雪上加霜!祸不单行!
朝堂彻底陷入了混乱。惊骇声、低呼声、绝望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不仅水师主力近乎瘫痪,连维系帝国财赋的海上命脉也被轻易斩断!
帝国的海疆,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毫无设防的狩猎场!
“查!给朕彻查!”皇帝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晃动,声音如同受伤的巨龙发出咆哮,“命所有能动的船只,给朕出海!搜!给朕搜遍每一寸海面,每一处礁石!朕要知道,这群来自地狱的魍魉,究竟巢穴何在!”
天子的雷霆之怒化作了疯狂的搜寻令。接下来的十余日,残存的大夏水师战舰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近海,斥候探马几乎踏遍了所有可能有淡水的荒岛。
然而,一无所获。
中都,霍府密室。
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参知政事霍炎武轻轻放下手中来自南方的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三百换五百…甚好。”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笔寻常的买卖,听不出丝毫的喜悦或激动。
下首垂手而立的心腹低声应道:“宗主神机妙算。辽河口所造三百艘快船,死士用命,已尽数玉碎。重创大夏明州主力,毁其货船,震怖其朝野。如今大夏水师虽疯狂搜寻,然如无头苍蝇,绝无可能找到我军根本。”
霍炎武微微颔首:“告诉待冬日冰封再起。现在,该让他们好好‘找不到’了。”
“是!”心腹躬身领命,悄然退入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