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霜叶红时”(1 / 2)

十月下旬,霜降已过。

青河镇的秋意浓得化不开,后山那片枫林燃成一片火海。新工坊院墙外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工坊里,“秋韵”系列的小样已经完成。这一次,王秀英的灵感来自霜后的层林——不是明艳的火红,而是那种经历了夜霜浸染,在晨光中透出深浅不一的绛紫、赭石与暗金。她在素色真丝与羊毛混纺的面料上,用丝线绣出叶脉的纹理,针法比以往更加疏朗写意,留白处却自有萧瑟又丰盈的韵味。

“这批小样,我自己是极喜欢的。”王秀英将最后一件样衣——一件斜襟长外套的盘扣仔细扣好,退后两步端详,“不过,怕是比‘山林’、‘微光’都要更挑人些。得是心中有丘壑、耐得住静气的人,才能穿出它的好。”

林晚拿起那件外套。触手温润,重量适中。母亲说得对,这“秋韵”系列的气质更加内敛沉静,色彩虽美却不张扬,如同一位阅历丰富的女子,所有的故事都藏在眼角眉梢的细纹里,需得懂的人细细品味。

“正因挑人,才更显珍贵。”陈瑜接过话头,她正伏案核对北京“雅集”新到的订单明细,“晚晚,北京那边反馈,‘微光’系列零售持续走俏,但买手店温经理私下提了一句,有些老客户在问,能否定制更独特、更具收藏价值的单品。价格不是问题。”

定制,收藏级。

这几个字让林晚心头一动。她看向母亲:“妈,如果……我们每年只做极少量——比如十件以内,完全由您从头到尾独立设计、亲手制作,每一件都独一无二,甚至为客人融入专属故事或元素的‘珍藏系列’,您觉得可行吗?工期、精力上。”

王秀英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了一会儿外面如火如荼的枫林,才转过身,眼神清亮:“手艺活,做到顶尖处,本就是独一份的。以前是没那个条件,也没人认这个。若是真有人欣赏,愿意等,愿意为这份‘独一’付代价,我自然是愿意做的。一件衣服,从构思到成衣,最快也要月余。十件……精工细作,合理安排,应当可以。”

“定价呢?”陈瑜放下笔,来了精神。

林晚在脑中迅速估算。母亲独立完成,意味着从设计、画稿、选料、刺绣到缝制,全流程亲力亲为,耗时极长,且无法复制。所用面料、辅料也必然是顶中之顶。她心算片刻,报出一个数字:“单件起价,不能低于八千元。特殊复杂工艺或极稀有材料,上不封顶。”

1982年的八千元,几乎可以在青河镇买下一处不错的院落。

陈瑜吸了一口气,随即又点点头:“对于真正想要‘仅此一件’的人来说,这个价格,是门槛,也是价值的一部分。我建议,这个系列不公开售卖,只通过《经纬之间》和核心客户渠道,一对一沟通,限量预定。名称……就叫‘秀英造’如何?直接用妈的名字,分量足。”

“秀英造……”王秀英低声重复,脸颊微红,眼中却浮起一丝自豪的光彩。这个名字,是对她三十年功力的最高致敬。

“好。”林晚拍板,“细节我们再议。先从明年开始,每年接受不超过八件预定。妈,您先在心里有个谱。另外,‘捻光’副线的设计草图,您这周有空看看吗?”

“看了几眼,”王秀英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画纸,“按你说的,更年轻、更实穿。我试着画了几个款式,用了些活泼的针法,但保留了我们的筋骨。你看看。”

林晚接过画稿。线条简洁流畅,有连衣裙、衬衫、半裙,还有一件改良的短款旗袍外套。刺绣元素依然在,但面积缩小,位置巧妙,更多是点缀。配色也明亮不少,米白、浅杏、雾蓝、豆绿……显得清新又雅致。

“很好!”林晚由衷赞叹,“就是这个方向。面料选择上,我们可以用优质的棉麻、丝棉混纺、精纺羊毛,成本比主线低,但质感不能差。第一批,我们先试做二十件样衣,看看实际效果和生产效率。”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声音:“林晚!有国际信件!”

林晚快步出去,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寄件地址是法国巴黎,落款是那家意大利经纪公司。她心中有所预感,回到办公室才小心拆开。

里面是法文和意大利文文件,附了一份简短的英文摘要。林晚快速浏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怎么了?”陈瑜问。

“巴黎那边有进展了。”林晚将摘要递给陈瑜,“经纪公司牵线,巴黎一家专注于东方艺术的画廊,对母亲的‘山林’系列刺绣作品非常感兴趣,提出想合作举办一个小型的、为期两周的‘中国当代刺绣艺术展’。不仅展示成品衣饰,更希望展示创作过程的手稿、工具、部分半成品,突出‘艺术家’和‘技艺’的概念。他们愿意提供场地、负责当地宣传和开幕式,销售佣金比例很合理。”

“画廊展?这比单纯卖衣服层次更高!”陈瑜兴奋道。

“对,”林晚点头,“而且时间就在明年三月。他们希望母亲如果能亲自到场,进行简短的创作演示或交流,效果会更好。当然,他们会负责邀请和签证协助。”

王秀英听到这里,手微微一颤,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去……巴黎?我?”

“妈,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不是作为裁缝,而是作为艺术家被邀请。”林晚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当然,如果您实在不愿意远行,我们也可以只提供作品和资料。”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工坊里只有缝纫机规律的哒哒声。窗外的阳光移动,将她鬓角新生的几丝白发照得发亮。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声音不大,却很稳,“这事,得和你爸商量。”

“嗯,不急,还有几个月时间。”林晚理解母亲的顾虑。出国,对于这个年代、这个年纪、从未离开过青河镇太远的母亲来说,是件天大的事。

傍晚,林建国从学校回来。听了这件事,同样震惊不已。饭桌上,他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沉吟道:“秀英,这是天大的荣誉。晚晚说得对,是把你当艺术家请去的。你要是身体吃得消,心里想去,我支持。家里现在条件好了,路费什么的不是问题。就是……那么远,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我担心你。”

王秀英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低声说:“我心里有点怕,但又觉得……像是有个声音在喊我去看看。看看那些喜欢我做的衣服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地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也看看……外面的手艺,到底是个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