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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雨夜的低语(1 / 2)

银灰色的老桑塔纳如同一条疲惫的老狗,喘息着穿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沉闷的空气中。驶离废弃的纺织厂区域后,道路两旁便只剩下一片片待开发的荒地、零星的破旧厂房和黑黢黢的树林。路灯早已绝迹,只有老桑塔纳昏黄的车灯,勉强撕开前方一小片黑暗。远处天边的雷光愈发频繁,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暴雨将至的压迫感弥漫在天地之间。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悲伤。老人紧紧抱着那个旧报纸包裹,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看穿这夜色,看到某个早已逝去的时空。他的呼吸粗重而缓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感,与车外隐隐的风声、引擎的噪音交织在一起。

沈砚专注地驾驶着。这辆车的车况比看上去要好一些,发动机虽然老旧,但保养得还算用心,底盘也没有太多杂音。只是灯光昏暗,雨刷也有些老迈,在越来越大的风声中艰难摇摆。他将感知维持在比平时略高的水平,既留意着路况和车辆状态,也分出一丝心神,观察着身旁的老人和那个散发着奇异微弱波动的包裹。

那波动很奇特,并非混沌能量的暴戾,也非纯粹精神力的激荡,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强烈的、饱含遗憾与执念的情感残响,附着在某个特定的物体上,形成了类似微弱“灵体残留”的现象。这种现象,在母亲林玥的笔记中提到过,通常与强烈的死亡事件、未尽的执念或特定的磁场环境有关。这老人深夜抱着这样的东西去公墓,本身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咳……咳咳……”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耸动,脸憋得通红。沈砚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车速,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老人有些意外,看了沈砚一眼,接过水瓶,小口喝了几口,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擦了擦嘴角,声音更加沙哑:“谢谢……谢谢小伙子。”

“不客气。还有一段路,您休息一下。”沈砚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或许是这瓶水,或许是沈砚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平静,让老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这无边的夜色倾诉:

“四十二年了……整整四十二年了。”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匀速,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那年,我才二十六,是纺织厂的保全工。小娟……她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老人的眼神有了焦距,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年轻的、鲜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细微的、苦涩的弧度。

“我们好了三年,都说好了,等新宿舍楼建好就结婚。可那天……那天机器出了故障,我去抢修……小娟来给我送饭……”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流淌下来,“谁想到……谁能想到……传动轴突然断了,飞出来……”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抱着包裹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那段惨痛的记忆,即便过去了四十多年,依旧鲜血淋漓。

“她就……就那么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老人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气说着,“厂里说……是意外,赔了三百块钱……三百块……呵呵……一条命,三百块……”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改制,倒闭了……人都散了。我也下岗了,打零工,捡破烂,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没再娶,一个人……有时候想想,要是那天我没让她来送饭,要是机器没坏,要是……”他喃喃着,陷入无休止的悔恨假设中。

沈砚沉默地开着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话语中那沉重如山的悲伤、悔恨和无力感。那包裹里散发出的微弱波动,也随着老人的讲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隐隐传来一种悲伤、依恋和不舍的情绪。

“我偷偷留着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张照片,还有这个……”老人轻轻摩挲着怀里的旧报纸包裹,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她出事前一天,在厂子后面的小河边捡的,一块挺好看的雨花石,说要留给我们以后的新家当摆设……可惜……”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旧报纸的一角,露出里面一块鸡蛋大小、红白纹理相间的雨花石。石头很普通,但被摩挲得非常光滑。就在报纸打开的瞬间,那股附着其上的情感波动变得强烈了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爱恋、对未来的憧憬、以及骤然中断的遗憾。

“这些年,我每年都去龙泉公墓看她。那里便宜……前些日子,听原来厂里的老伙计说,公墓那片要规划拆迁改建了,以后……以后可能就进不去了。我想着,今晚,趁还能进去,再去陪她说说话,把这个……也埋在她旁边。她以前最喜欢这小石头了……”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哀伤。“人老了,说不定哪天就去找她了。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声、风声和老人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车窗外的黑暗更加浓重,第一颗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转眼间,暴雨如瀑,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雨刷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维持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视野。沈砚将车速降到最低,打起十二分精神,感知扩散到最大,捕捉着路面可能存在的积水、坑洼和其他车辆微弱的光影。老桑塔纳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老人似乎说完了心里话,也耗尽了力气,抱着雨花石,歪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似乎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沈砚没有打扰他。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上那沉重的悲伤,在倾诉之后,似乎淡去了一丝,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即将完成执念的平静。那块雨花石上的微弱波动,也在老人情绪的感染下,轻轻震颤着。

他一边小心驾驶,一边分心思考。老人的故事很悲伤,很普通,是那个年代无数悲剧中的一个缩影。但这股附着在雨花石上的微弱情感残留,却是一个值得留意的现象。这说明,在特定的条件下,强烈的情感和执念,确实有可能在物质层面留下“印记”,这种印记虽然微弱,但能被具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比如“调和者”)察觉。这或许与母亲笔记中提到的某些“灵能残留”或“情感场畸变”有关,是“异常”现象中较为温和、普遍的一种。

那么,龙泉公墓……那里如果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长期的哀伤情绪汇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形成了某种微弱的、适合这种“情感残留”存在或放大的环境,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老人执意要在今晚,在公墓可能关闭前,去完成这件事。除了情感上的寄托,或许他潜意识里,也感受到那里是“她”最后能“听到”的地方?

暴雨如注,道路能见度极低。沈砚依靠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和反应,操控着老旧的车子,在雨夜中平稳前行。他甚至能“听”到轮胎碾压过不同深度积水时的细微声响差别,从而提前预判路况。

大约又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前方雨幕中,出现了两盏昏黄的、在风中摇曳的灯火,以及一个模糊的、由粗糙石块垒砌的门楼轮廓。“龙泉公墓”四个斑驳的大字,在车灯照耀下隐约可见。

公墓大门紧闭,旁边的小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似乎有个简陋的门房。

沈砚将车停在门楼下的雨檐旁,熄了火。巨大的雨声顿时充斥了整个空间。老人几乎在车停稳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望向窗外公墓的轮廓,那里面又涌起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到了,老先生。”沈砚轻声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再次小心翼翼地用旧报纸将雨花石包好,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此生最后、也是最珍贵的念想。他动作缓慢地推开车门,暴雨立刻裹挟着湿冷的气息扑了进来。

沈砚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备用的大黑伞,撑开,走到副驾驶门边,为老人遮住瓢泼大雨。

老人有些意外,看着沈砚,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小伙子,你是个好人。送到这里就行了,里面路不好走,又是这种天气,你别进去了。”

“我送您到门口。”沈砚坚持,搀扶住老人的胳膊。老人的身体很轻,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情绪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