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灰色地带的访客(1 / 2)

金边老城区的巷道窄如肠子,摩托车、 tuk-tuk车和行人挤在一起,空气中混合着香料、汽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林雅跟着查克亲王穿行其间,阳光被两侧楼房的晾衣杆和电线切割成碎片。

“他叫康·西瓦,今年八十二岁。”查克低声说,小心避开一摊积水,“水利部三任部长都是他的学生。退休后住在这里,拒绝搬到政府提供的别墅。”

“为什么?”

“他说,住在这里才能听见湄公河真实的声音。”

他们在一栋老式殖民建筑前停下。绿色百叶窗已经褪色,铁艺阳台生着红锈。查克敲了敲门,等了很久,才有一个穿着纱笼的老人打开门。

康·西瓦比林雅想象中更瘦小,背微驼,但眼睛像年轻人一样锐利。他没有寒暄,直接转身:“进来吧,茶刚煮好。”

屋内堆满了书。地上、桌上、甚至椅子上都是泛黄的卷宗和地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湄公河流域图,上面用红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房间唯一整洁的地方是一张小茶桌,上面摆着一套朴素的白瓷茶具。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康坐下,倒茶,“水利部的新规定,针对你丈夫的公司。”

林雅接过茶杯:“您怎么看这件事?”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湄公河的蓝色线条移动:“这条河养活了六千万人。但过去二十年,上游建了十一座水坝,下游建了无数抽水站。河还是那条河,但已经病了。”

他转身看着林雅:“你母亲生前最后一项工作,是起草《流域水资源共享法案》。她明白,水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是生存问题。”

“我母亲……”林雅声音发紧,“她真的是病逝吗?”

康和查克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人坐回椅子,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十年前,你母亲来找我,问了一个问题:如何让水利数据不被篡改?我建议建立独立监测站,数据实时公开。三个月后,她病倒了。”

房间里只有老式电扇转动的声音。

“监测站计划在她去世后被无限期搁置。”康戴上眼镜,“巧合的是,那些年正是瓶装水行业爆发式增长的时期。”

林雅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您认为有人为了商业利益……”

“我不认为,我只知道事实。”康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笔记,翻开,“你母亲去世前一周,曾秘密约见两位国际水文专家。这是她当时的记录。”

林雅接过笔记本。母亲的笔迹工整清晰,记录着专家对柬埔寨地下水资源过度开采的警告。最后一页写着:“必须行动,即使有风险。为了我们的孩子还能喝到干净的水。”

她抚摸着那些字迹,指尖微微发抖。

“水利部这次审查,表面是规范行业,背后有人推动。”康继续说,“但你遇到的麻烦,也是机会。”

“机会?”

“是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你可以趁此机会,推动建立你母亲当年想要的——独立、透明的水资源监测体系。不仅为一家公司,为整个行业,为所有依赖这些水源的人。”

林雅苦笑:“但现在连我丈夫的公司都可能撑不过这次审查。”

“那就让它成为变革的起点。”康的声音坚定起来,“去水利部,不要只提交数据。提交一个方案:Provida愿意成为试点企业,率先公开所有水源地实时监测数据,接受公众监督。”

“董事会不会同意……”

“那就说服他们。”老人看着她,“或者,用王室的影响力直接与水利部达成协议,倒逼公司改革。”

查克亲王终于开口:“这会引发宪法危机。王室不能直接干预政府部门决策。”

“那就创造一个新的空间。”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成立‘湄公河流域水资源公民委员会’,邀请政府、企业、社区、学者共同参与。王室可以担任召集人,这既符合传统角色,又推动现代治理。”

林雅思考着这个建议。它大胆,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不是逃避审查,而是超越审查,重新定义规则。

“水利部部长会接受吗?”

“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只是被系统困住了。”康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把这个给他。他会见你的。”

林雅接过信,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个古老的印章。

“现在去吧。”老人重新端起茶杯,“记住,你母亲相信一件事:真相就像地下水,你盖住它,它会在别处冒出来。唯一的选择是让它健康地流动。”

离开时,林雅在门口转身:“您为什么帮我?”

康·西瓦笑了,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因为我快死了,想在死前看到一点改变。而且,你和你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那种明知可能失败却依然向前的眼神。”

回程车上,林雅打开那封信。信纸只有一页,是康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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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最优秀的学生:有时候,官员的最高职责不是执行规定,而是修订规定以适应新的现实。眼前这位年轻女士带来的方案,可能是我们等待了十年的机会。听听她的话,就像你二十年前在我课堂上听讲那样,用头脑,也用良心。”

她小心折好信,手机震动。是颂恩发来的视频:水神树苗旁边,村民们立起了第一根教室柱子。几十个人一起拉绳索,柱子缓缓竖起,像某种古老的仪式。视频最后,祖母梅对着镜头说:“树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它长得很快,因为有很多人爱它。”

林雅回复:“告诉树,还要再等一等。但不会太久。”

车刚拐进主干道,突然急刹车。林雅抬头,看见前方三辆车堵住了路——不是事故,是故意拦停。

六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朝她走来。司机想倒车,但后方也被两辆车封死。

“待在车里。”司机低声说,手伸向座位下方。

但林雅推开了车门。她知道这些人是谁——或者至少,知道他们代表谁。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岁,面无表情:“公主殿下,我们老板想和您谈谈。”

“你们老板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远,就在旁边酒店。”

林雅看了眼司机,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然后她跟着那些人走向路边的一家精品酒店。大堂空无一人,显然被包场了。她被带进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整个金边的全景。

阿丽雅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邀请您。”她没有转身,“但时间紧迫,而您似乎总是在忙别的事情。”

“水利部的审查是你推动的。”林雅直接说。

阿丽雅转过身,笑容完美无瑕:“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公民该提供的线索。至于水利部如何决策,那是政府的事。”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阿丽雅走向沙发坐下,“停止你的水源地改革计划,接受我的方案:公司将一次性支付K村一笔补偿金,然后终止合同。学校我们会建,作为‘善意的告别礼物’。然后一切回归正常。”

“然后你们继续在其他村庄做同样的事?”

“商业就是如此,公主。”阿丽雅轻晃酒杯,“资源流向能产生最大价值的地方。村民拿着补偿金可以打新井,或者买水喝。而公司可以专注于核心业务,赢下对赌协议,所有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除了那些失去水源的村庄。”

“进步总有代价。”阿丽雅放下酒杯,眼神冷了下来,“您以为您是在拯救他们?不,您只是在延长他们的痛苦。这些村庄注定要改变,要么主动适应,要么被淘汰。您的方案只是让淘汰来得慢一点,但不会改变结果。”

林雅想起康·西瓦的话:“水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是生存问题。”

“如果我不接受呢?”她问。

阿丽雅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我很遗憾地通知您,您母亲当年的病情诊断报告有一些……疑点。如果重新调查,可能会牵扯出一些王室不愿公开的事情。”

林雅感到血液凝固。

“您应该知道,”阿丽雅继续说,“在这个国家,有些真相最好永远沉睡。唤醒它们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您刚刚开始的改革事业。”

房间里的空调太冷,林雅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窗外,金边灿烂如常,但此刻她感到这座城市的地基下涌动着黑色的暗流。

“给我时间考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