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吻下来。这次更用力,手从她脸颊滑到颈后,托着她的头。英子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雪里。她没管,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黏在大衣的绒毛上。路过的人有看他们的,有假装没看见的,但没人停下。
年轻的爱,总是旁若无人地盛大,恨不得向全世界展览自己的甜蜜。他们还不知道,生活的围观从来不是祝福,而是预支的唏嘘——看啊,又多了一对将来可能怨怼的男女。
北京太大了,大到能将任何浓烈的情感都稀释成背景噪音。再惊心动魄的相爱,在这里也只是一帧寻常街景,很快就会被新的车流与人潮覆盖。
最后是英子先推开他。她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够了。”她说。
周也看着她,眼神很深。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一点水渍。
“不够。”他说,声音哑了,“永远不够。”
英子顾不上管,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烤红薯。塑料袋脏了,沾了雪水和泥。她剥开塑料袋,红薯还热着,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瓤。
“吃不吃了?”她问。
周也接过去,咬了一口:“吃。”
那半截沾了泥的烤红薯,像极了他们此刻的爱情——滚烫、甜腻,却也狼狈地沾着现实的尘土。可谁在乎呢?和爱人在寒风里分食着,觉得这便是人间至味。
下午三点,幸福面馆没什么人。红梅弯着腰,盯着地上摇摇晃晃的小年。
小年刚满周岁,正摇摇晃晃学走路。穿一身深蓝色的背带棉裤,里面是红色的毛衣,脚上是毛线织的虎头鞋。他走得不太稳,两只手举着,像投降的姿势,一步一步往前挪。
“慢点。”红梅说,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
小年不听,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加油,步子越迈越急。走到柜台尽头,没地方了,他停下来,转头看红梅,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红梅也笑了,蹲下来张开手:“来,到妈妈这儿来。”
小年扭过头,看了看妈妈张开的手臂,犹豫了一下,像只笨拙的小企鹅,调转方向,又摇摇晃晃地‘驶’了回来。走到一半,脚下一绊,往前扑。红梅赶紧接住,抱个满怀。
“哎哟,小宝贝。”红梅亲了亲他的脸,“摔疼没?”
小年咯咯笑,小手抓她的头发。
柜台后面,常莹和大玲并排坐着,面前摆着一碟瓜子。常莹嗑得利索,咔一声,舌头一舔,仁进嘴,壳吐在地上。大玲嗑得慢,一颗瓜子要在嘴里含半天。
“那胖妇女今天干嘛去了?”常莹突然说,眼睛瞟着门口,“一上午没见人。”
大玲没吭声,继续嗑瓜子。
“我问你话呢。”常莹用胳膊肘碰她。
“我哪知道。”大玲说,“张姐的事,我敢问?”
常莹撇嘴:“有啥不敢问的?她还能吃了你?”
大玲眼皮都没抬:“不是说去医院吗?”
“医院医院,她那点子事,全舜耕街谁不知道?”常莹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尖酸,“还不是为了床上那点事!老刘那玩意儿不中用,她就跟饿急了的母狼似的,到处寻医问药,也不嫌丢人!”
有些女人的嘴是常年失修的下水道——什么脏的臭的,都哗啦啦往外倒,还自以为很幽默,很辛辣。
大玲嗑瓜子的手停了停,没搭腔,但嘴角抿得紧紧的,脸皮底下的肉都在微微抽动,像一锅快沸的粥,盖子压不住了。
常莹见她这反应,更来劲了,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你说说,都胖成那样了,腰比水桶还粗,胸脯子往下坠,脱了衣服跟个发面口袋似的,还天天想那个?有啥意思?男人搂着,跟搂一床泡了水的棉被有啥区别?老刘那细胳膊细腿的,掉进去都找不着北!”
她形容男女之事,像在描述一场拙劣的土木工程——材料不匹配,施工员懈怠,竣工验收永远不合格。她把自己没能参与的遗憾,全酿成了刻薄的混凝土,四处泼洒。
大玲听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莹见大玲笑了,更得意了,像是找到了知音,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一点:“真的!我跟你讲,女人啊,一过四十,就跟用久了的橡皮筋,没弹性了!你再想,它也不紧巴了!张春兰倒好,自己一身囊肉,还怪老刘没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