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眼睛往后面瞟。常莹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她知道郭司机来了,故意不转身,假装没看见。她心里看不上这个老郭——太土,太黑,就是个开货车的。她常莹要找也得找个像老夏那样的,正式工,有文化,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惜那个死老夏看不上她。
她那点心思,像地摊上过期的香水——自己闻着是巴黎味,别人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出廉价香精的呛。她看老郭是土坷垃,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块没烧透的砖,窑里闷久了,总幻想能镶进金銮殿。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提高声音:“常莹!愣着干啥?没看见来客人了?到后厨端面去!”
常莹不情不愿地转身,瞥了郭司机一眼,哼了一声,扭着腰往后厨走。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毛衣,紧身的那种,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的,她自己觉得风情万种,看在别人眼里只觉得滑稽。
郭司机看着她的背影,嘿嘿一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糙汉子的爱情观:花瓶易碎,瓦罐耐用,能生火做饭的就是宝贝。
他倒觉得常莹挺有意思,脾气暴,但实在。不像有些女人,表面温柔,心里弯弯绕绕。
大玲站起来:“我去后厨
她快步走进后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有点湿,她抬手擦了擦。
外面传来红梅的声音:“郭大哥别介意,她就那脾气。”
“没事没事!”郭司机笑得更开心了,“有个性!挺好!”
淮南建国男科医院,二楼走廊。
张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鞋跟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响。老刘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是病历,皱巴巴的,被他捏得不成样子。
“快点!”张姐回头吼,“磨蹭啥?”
老刘加快步子,但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医生说的话。
“勃起功能障碍……可能是心理问题……你太太…太强势了……你要放轻松……”
医学诊断书成了夫妻关系的判决书:病因在裤裆,病根在舌尖。一个骂软了脊梁,一个吓软了命根。
放轻松?他怎么放轻松?张春兰天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炸得他耳膜嗡嗡响。床上也是,她急吼吼的,他越紧张越不行。越不行她越骂,骂得他抬不起头。
他那点雄风,早被日复一日的呵斥阉割了,剩个空荡荡的刀鞘,自然插不进生活的剑。
走到医院门口,张姐停下来,双手叉腰瞪他:“你说!你是不是跟医生讲我天天凶你了?”
老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地上。
“我……我没……”
“没?那医生怎么说我太强势?”张姐凑近,脸几乎贴到他脸上,“我怎么强势了?啊?我还不够温柔?我哪天不是好吃好喝伺候你?衣服给你洗,饭给你做,床给你铺!你还想咋样?”
老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看着张姐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毛孔粗大,嘴角有唾沫星子。他忽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腾。
婚姻里最可怕的瘫痪,不是身体的,是精神的。当一个人在家里连呼吸都要看脸色时,他身上最先僵死的,必然是那根需要最大勇气和放松才能挺立的神经。
“说话啊!”张姐推他肩膀,“哑巴了?”
“春兰……”老刘终于挤出两个字,“我……我想去趟仓库。单位还有事,今天请假出来的。”
张姐愣了两秒,然后爆发了。
“事!事!事!你一身的事!懒驴上磨屎尿多!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是!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你那一身软肉,谁稀罕!我告诉你刘波,这病看不好,你别想进家门!”
女人的欲求不满就像高压锅喷气——噗嗤噗嗤,骂的是锅盖(男人)不严实,其实是她自己火太大了。
说罢,猛地一个扭身,那件绷紧的红色外套在后背勒出深深的横纹,随着她愤懑的步伐一颤一颤,活脱脱一只气炸了肺、竖起尖刺的豪猪。走了几步,不解恨,又站定,回头朝老刘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虽然距离已远,但这口唾沫星子必须啐出去——架吵完了,收尾的标点符号,得是她张春兰亲手画下的感叹号!
老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刮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有些婚姻的病,挂号挂的是男科,病根却在妇科——一个太想要,一个给不了,两个科室都治不好,这叫“夫妻交叉感染”。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看到一家药店。门面不大,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康健大药房”。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印着各种药的名字和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