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七分，苏晓晓的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那盏鹅黄色的台灯。光线温和地铺在木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几支彩色荧光笔，还有安静躺在一边的手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秦岚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照片，配着一段简洁的文字。
苏晓晓点开照片。那是一个挑高极高的旧仓库内部，午后阳光从一排狭长的天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像某种慢放的舞蹈。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材料：成卷的、近乎透明的极细鱼线缠绕在简陋的木轴上；几把样式古旧的靠背木椅被随意放置；一堆旧书垒成不稳定的塔；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构件和布料。
画面的远景里，阿哲背对镜头蹲着，正在调试一台老式投影仪。浩子和小雅的侧影被拉长在对面的砖墙上。整个场景有一种未完成的、生机勃勃的混乱感，充满了等待被赋予意义的可能性。
文字紧随其后：
「晓晓，周末我们在老码头七号仓库这边，做一个关于‘边界’的即兴行为艺术项目。阿哲他们都在。场地和感觉都对了，觉得你会喜欢。可以的话，带上林晚一起来玩？她的思考方式，或许能给这个项目带来意想不到的碰撞。」
苏晓晓的目光在“林晚”两个字上停留了数秒。
她几乎不需要想象林晚此刻的状态。林晚此刻一定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不是紧张备考，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自如的探索。全国数学竞赛的经历已经过去，那对林晚而言不是终点，而是一道被解开后便不再回望的题。她现在的专注，是纯粹的、心无旁骛的，像深海里的鱼，只顺着自己认定的洋流前行。林晚的世界清晰、坚固、自成一体，没有那么多“或许”和“碰撞”，只有“是”或“否”，“解开了”或“未解开”。
苏晓晓有时羡慕那种纯粹。在所有人都被各种杂音干扰的时候，林晚总能像穿过迷雾的探照灯，笔直地照向目标。她没有心机，不是因为她不懂，而是因为她世界里那些复杂的东西，是公式和定理的复杂，不是人心的复杂。
苏晓晓切回和秦岚的聊天框。
她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每一个字都敲得清晰而笃定，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岚姐，这个太酷了！我非常想参加。林晚的话……她最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了，就是那种特别纯粹、特别深的专注状态，估计对外面这些活动很难提起兴趣。我等下问问她，但提前跟您说一声，她大概率是来不了的，您那边不用特意预留她的位置。」
点击发送。
消息气泡变成“已读”的瞬间，苏晓晓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不是石头，更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却标志着某种重心的转移。
她重新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将秦岚的邀请原文和那张仓库照片转发过去。在按下发送键前，她犹豫了半秒，在末尾加了一句：「岚姐问你要不要一起，我看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消息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