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干什么?”
米哈伊尔声音发颤。
彼得罗夫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些准噶尔士兵——他们正在布置火把,清空场地,还有人在准备绳索和砍头的木墩。
这是要大清洗。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看守队伍的缝隙中溜了过来,飞快地塞给彼得罗夫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卷羊皮纸,用俄文写着潦草的字迹。
彼得罗夫借着暮光迅速扫过,瞳孔骤缩。
纸条上写着:“准噶尔汗被刺杀,凶手疑为罗刹残兵,准噶尔人已决定屠杀所有俘虏报复,
汉军不会介入,要么等死,要么反抗,东墙第三根木桩下有武器,愿上帝保佑你们。”
没有署名。
但彼得罗夫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借刀杀人的阴谋。
无论准噶尔汗是不是罗刹人杀的,现在,所有俘虏都要成为陪葬。
“看完了吗?”
米哈伊尔凑过来,脸色惨白。
彼得罗夫将纸条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他们要杀光我们。”
“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彼得罗夫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拼一把。”
他看向东墙方向。
“那里有武器。”
米哈伊尔嘴唇颤抖,最终重重点头:“拼了。”
消息在俘虏中悄无声息地传递。
绝望催生出勇气,恐惧转化为疯狂。
当阿卜杜勒率领的一千五百准噶尔骑兵抵达戍堡外,与三百守军汇合,开始准备大规模抓捕和审讯时,他们不知道,猎物已经悄悄磨利了爪牙。
戍堡内,准噶尔百夫长正在用蹩脚的俄语宣布:“所有人,按工队排队!接受检查,有隐瞒者,格杀勿论!”
彼得罗夫对米哈伊尔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挪向东墙。
其他几十个收到消息或有同样预感的俘虏,也开始向那个方向移动。
东墙第三根木桩——那是一根用来加固墙体的粗大松木。
彼得罗夫蹲下身,用手扒开
果然,土层是松的。
挖下去不到一尺,碰到了硬物。
不是刀剑,而是——铁锹、镐头、凿子,甚至几根削尖的木棍。
数量不多,只有二十几件,但足够了。
“拿!”
彼得罗夫低吼。
武器被迅速分发。
拿到工具的人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他们不是战士,只是绝望的囚徒。但有时候,绝望比任何训练都更能催生战斗力。
准噶尔百夫长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厉声喝道:“那边!干什么?!跪下!”
彼得罗夫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柄生锈的铁镐。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两个月来的第一声怒吼:
“为了生存——杀!!!”
怒吼如同信号。
二十几个拿到武器的俘虏率先暴起,扑向最近的看守。
其他人见状,也彻底疯狂了——没有武器,就用石头、用木棍、用牙齿、用指甲!
屠杀计划变成了暴乱。
准噶尔守军猝不及防。
他们以为面对的是一群驯服的羔羊,没想到是垂死的困兽。
第一波冲击,就有十几个看守被铁镐和铁锹砸倒。
鲜血在雪地上泼洒,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反了!反了!”
百夫长拔刀砍翻一个扑来的俘虏,嘶声大喊。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但已经晚了。
暴动如同野火般蔓延。
一千二百名俘虏,即使只有十分之一敢拼命,也是一百二十头疯狂的野兽。
而且,他们熟悉这个他们亲手建造的戍堡的每一寸,哪里是死角,哪里是薄弱点,哪里可以躲藏。
大门外的阿卜杜勒听到堡内的动静,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俘虏暴动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十人长冲出来报告,“他们……他们有武器,杀了我们好多人!”
“废物!”阿卜杜勒一刀劈死报信的十人长,咆哮道,“冲进去,全部杀光!一个活口不留!”
一千八百名准噶尔骑兵开始强攻戍堡。
但大门被暴动的俘虏从内部用杂物堵死,墙头也有俘虏用石头和木头向下砸。一时间竟攻不进去。
而这时,更致命的消息传来。
“副汗!戍堡各地……戍堡各地的俘虏也暴动了,他们夺了部分武器,正在攻打我们的守军!”
“西边的苦力营也在骚动!”
阿卜杜勒脑子嗡的一声。
他意识到,这不是偶然的暴动,这是有预谋的、连锁的反抗。
但怒火已经彻底吞没了理智,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光所有罗刹人,为兄长报仇。
“分兵!一部分继续攻打这里,其他人去镇压其他戍堡!”
阿卜杜勒红着眼睛下令。
“告诉所有人,不要俘虏,凡是罗刹面孔,全部砍了!”
命令被忠实执行。
准噶尔骑兵分成数股,开始对各个关押俘虏的据点进行无差别屠杀。
而俘虏们,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抢夺武器,占据工事,甚至有人点燃了自己的窝棚,制造混乱。
夜色完全降临。
风雪更大了。
鄂毕河两岸,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曾经并肩作战对抗沙俄的联军,此刻将屠刀挥向了彼此,挥向了那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的战俘。
而在距离第四号戍堡三里外的一处高地上,沈川骑着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曹信策马而来,低声道:“国公爷,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准噶尔人已经杀红了眼,俘虏那边反抗激烈,双方伤亡都在快速增加。”
沈川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的人呢?”
“已全部撤出冲突区域,在外围建立封锁线,按照您的吩咐,没有介入。”
曹信顿了顿。
“不过……国公爷,准噶尔人毕竟还有近八千骑兵,
那些俘虏撑不了多久。一旦镇压下去,阿卜杜勒可能会怀疑……”
“他不会有机会怀疑了。”沈川淡淡道,“等他们双方都流够血,精疲力尽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曹信明白了。
借刀杀人,然后,收拾残局。
风雪呼啸,将远处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火光映在沈川眼中,跳跃不定,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冰冷而精准的算计。
西伯利亚的雪,今夜将被鲜血染红。而这场血,将浇灌出他想要的新秩序。
无论死的是罗刹人,还是准噶尔人。
都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