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朝堂上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皇帝质问具体问题,臣子用大道理、哭惨和模糊焦点来应对。
然而,今天的刘瑶,显然不打算再玩这套游戏。
“民生艰难?与民休息?”珠帘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打断了那些嗡嗡作响的辩解,“好一个民生艰难,朕这里,恰好有锦衣卫北镇抚司及派驻江南的监察御史,近日呈报的一些密奏。”
她轻轻拍了拍御案,身旁王承恩立刻取过几份显然不同于普通奏疏的、封皮颜色特殊的文书,恭敬地呈上。
刘瑶并未翻开,只是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密奏有云:苏州巨贾钱仲益之子,上月嫁女,陪嫁妆奁价值逾三十万两,其中南海珍珠便有三斗,
松江府徐阁老致仕还乡,修建园林,占地百顷,奇石异木皆从千里外运来,耗费何止十万?
扬州盐商总会,去年中秋夜宴,仅一道百鸟朝凤的菜式,便需宰杀各色珍禽百只,耗费白银千两,
更有杭州、嘉兴等地,士绅宴饮无度,斗富成风,一席之费,可抵寻常百姓百年之用!”
她每说一例,下方相关地域出身的官员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虽是江南奢靡常态,但被皇帝在朝堂上当众如此具体、如此尖锐地抖落出来,其冲击力与羞辱感,无以复加。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民生艰难?”刘瑶的质问如同冰锥,“百姓或许艰难,可那些兼并土地,垄断盐引、操控市舶的豪商巨室、致仕官僚、地方士绅,他们的日子,看来倒是滋润得很啊,
国库空虚,边军欠饷,流民遍地,他们却可以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王尚书,还有你们几位。”
“告诉朕,百姓的艰和他们的奢,中间的差额,是不是就是那每年数百万两失踪的盐税?嗯?!”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刘瑶的指控太过具体,太过锋利,直接撕开了江南官商绅一体、共同侵蚀国税的画皮。
许多官员冷汗湿透了内衫,低着头,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对视。
就在这时,内阁首辅陈新甲不得不站出来了。
作为文官领袖,他必须设法缓和这失控的、直指江南根本利益的局面。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用尽量沉稳的语气道:
“陛下息怒,江南税赋之事,牵扯甚广,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当下朝廷尚有更为紧迫之事需议。”
他故意顿了顿,将话题引向他认为可以转移焦点、甚至可能扳回一城的方向:“譬如,湖广平寇将军李鸿基,擅杀大将左良玉一事,影响极其恶劣,
湖广、河南等地弹劾奏章堆积如山,军心浮动,地方不安,
此乃目无纲纪,跋扈不臣之大罪,恳请陛下先行处置此事,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至于江南税赋,容臣等会后详细核查,再行禀奏……”
陈新甲的话,有理有据,既试图将危险的江南话题暂时压下,又祭出了“李鸿基擅杀”这面在他看来皇帝可能也难以完全包庇的大旗。
许多官员暗中点头,觉得首辅老成谋国,给出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然而——
“陈阁老。”刘瑶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要议何朝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朕做主了?”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质问都更如同九天惊雷,在皇极殿中轰然炸响!震得所有官员头晕目眩,肝胆俱颤!
替皇帝做主?!
这可是直指首辅僭越,蔑视君权!
是身为臣子最致命的大忌!
虽然历代权相或多或少都有影响皇帝决策的时候,但从未有人敢在明面上、在朝堂之上,如此赤裸裸地被皇帝质问轮到你做主!
陈新甲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老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陛下……老臣……老臣绝无此意!老臣只是……只是以为……”
“你以为?”刘瑶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珠帘似乎也阻隔不住那冰寒的目光,“陈新甲,你是首辅,是朕的股肱,
当为朕分忧,查漏补缺,纠劾不法,
可江南税赋,流失至此,你身为首辅,是真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
亦或是觉得朕年少可欺,便可与
“欺君罔上”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新甲心口,也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许多人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至于李鸿基……”刘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力度,“左良玉败军辱国,弃守襄阳,纵兵害民,罪证确凿,
朕授李鸿基平寇全权,持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左良玉不服军令,威逼主帅,意图夺功,乃至口出狂言,形同谋逆,
李鸿基当机立断,将其正法,何罪之有?非但无罪,朕还要褒奖其忠勇果决,荡涤污秽!
湖广那些弹劾的奏章,朕看了,满篇虚言,构陷功臣,其心可诛,
传朕旨意,凡此类无端弹劾李鸿基者,一律申饬,再有妄言者,以同党论处!”
支持,毫无保留的、最强硬的支持!
不仅驳回了所有弹劾,反而要追究弹劾者的责任。
并且,将左良玉定性为罪将、谋逆,将李鸿基的行为定义为“正法、荡涤污秽”!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彻底明白。
这位年轻的女帝,早已不是那个登基初期处处受制、焦头烂额的小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