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将碎瓷和污渍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听雪轩”,这个承载了他多年虚幻执念,如今只剩肮脏与讽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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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刑部大牢外。
阳光明媚,街市喧嚣,与牢狱高墙内的阴森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数辆密闭的囚车在王府亲卫的严密押送下,碾过青石路面,停在刑部侧门。周围早有好奇的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最前面的囚车车门打开,两名铁卫将一个人拖了出来。
是柳如烟。
她早已不复昨日的光鲜亮丽,华丽的衣裙在挣扎和地牢的污秽中变得皱巴肮脏,头发散乱,脸上脂粉被泪水汗水糊成一团,露出底下憔悴不堪、写满惊恐绝望的真实面容。她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踉跄艰难,曾经那双盈盈含情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与涣散。
当她被拖拽着,走向那扇象征着法律与惩罚、黑洞洞的牢门时,她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挣扎着回头,望向不远处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的萧绝。
阳光有些刺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沐浴在光里,却散发着比地牢更甚的寒意。那是她曾经以为可以牢牢握在掌心、作为她最后退路的男人。
“绝……绝哥哥……”她嘶哑地喊了一声,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饶了我……看在过去……”
萧绝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她,如同扫过路边的尘埃。他甚至没有听完她的哀求,便漠然转开了视线,对等候在旁的刑部侍郎微微颔首。
“人犯柳氏及其相关涉案者,证据证词,现已移交刑部。有劳侍郎大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公事公办。
刑部侍郎连忙拱手:“王爷放心,下官定当秉公处理,绝不徇私。”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这位不久前还被镇北王悉心呵护、传言中“失而复得”的“白月光”,转眼就成了阶下囚,且罪证如此确凿,性质如此恶劣。镇北王这般雷厉风行、大义灭亲(虽非亲,但曾有情)的姿态,也着实令人心惊。
柳如烟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她看着萧绝那冰冷侧脸,看着那扇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牢门,终于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拼命挣扎起来,却被铁卫毫不留情地押着,消失在了刑部大牢的阴影之中。
紧接着,其他囚车上,柳家在京的旁支、旧仆等人,也一个个面如死灰地被押解进去。其中不乏曾经在柳如烟“归来”后,上赶着巴结、试图重新攀附柳家与王府关系的人,此刻皆是悔恨交加,瑟瑟发抖。
过往的喧嚣、算计、虚情假意,终被这扇沉重的铁门隔绝。
萧绝骑在马上,目送着最后一个人犯被押入。阳光落在他肩头,却暖不透他周身弥漫的寒意。他手上昨日自己砸出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混着方才沾染的、已然干涸的口脂红色,显得有些刺目。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终于,他轻轻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声嘚嘚,不疾不徐地踏在青石板上,朝着与刑部大牢、与“听雪轩”、与所有关于“柳如烟”的过去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入街市的人流与光影中。
他亲手,将他曾经奉若神明、珍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白月光”,送进了她罪有应得、黑暗冰冷的深渊。
过往,在这一刻,伴随着牢门沉重的关闭声,彻底终结。
而前方,没有救赎,只有一片被他亲手造就的、望不到头的荒芜,以及荒芜尽头,那个早已乘风而去、不会回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