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冰封般的绝望。
家事。
汇报。
不必。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他试图建立起的、任何一点脆弱的联系。她将他刚刚倾吐的、饱含血泪与悔恨的“真相”与“交代”,轻描淡写地归类为“王爷的家事”,并且明确表示,她没有兴趣,也不认为需要知晓。
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说反话。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柳如烟是真是假,不在乎他是被蒙蔽还是醒悟,不在乎他是否痛苦悔恨,更不在乎他如何处置那些人。
因为,所有这些,在她那里,都早已与“沈琉璃”,与现在的“云无心”,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所以为的“了断”和“交代”,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萧绝的脸色,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一点点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变得苍白可笑。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汇报”,是想祈求原谅?是想诉说悔恨?还是想……卑微地试探一丝可能?
可在她这般彻底划清界限的姿态面前,任何解释和企图,都成了对她明确意愿的冒犯和纠缠。
云无心仿佛没有看见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破碎的光芒。她低头,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色锦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推向萧绝。
“今日应约前来,除了听王爷说明此事,”她的语气依旧平和,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也是因为,前几日王府派人往‘美人坊’送还了一些旧物。其中有些首饰器玩,我已折成现银,存入‘通宝钱庄’。这是凭据和具体数额,请王爷查收。其余一些无法折价或不便处理的琐碎物件,已另行装箱,稍后会派人送回王府。”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份清单,列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萧绝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票和清单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那些“旧物”,恐怕是当年沈琉璃嫁妆中未被大火焚毁、或是后来王府以各种名义赏赐、实则带有“替身”补偿意味的东西。她将它们全部清理,折现,归还。
分得清清楚楚,撇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带有过去痕迹的“东西”,都不愿留在身边。
“无心……”萧绝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你不必……”
“王爷,”云无心再次打断他,这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对这场会面、对继续纠缠于“过去”这个话题的倦怠,“往事已矣,不必再提。这些财物交割清楚,于你于我,都更妥当。我如今经营‘美人坊’,琐事繁多,温公子那边关于新药材合作的契约也待商议,实在不便久留。”
她说着,已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是明确的告辞姿态。
“若王爷没有其他要事,”她微微欠身,礼仪周全,却将距离拉到最远,“云某便先告辞了。”
萧绝僵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就那样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刚刚经历了“审判”、却发现自己连被“审判”资格都没有的可悲男人。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间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萧绝一人,面对着一杯冷茶,几张冰冷的银票凭据,以及满室灿烂却毫无温度的阳光。
他久久未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当面对质,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彻的控诉。
只有一场,由她单方面宣布的、彻底的、冰冷的“终结”。
而他,连申辩和祈求的资格,都在她那句平静的“不必向我汇报”中,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最后的审判,无声落幕。
被判有罪、且永不赦免的,只有他萧绝自己。而那唯一的法官,早已退庭,不再关心囚徒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