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系辞(2 / 2)

(这句旁画了一个简略到狰狞的人形,红痣被反复涂抹成一个黑洞。)

突然,笔尖狠狠压下!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我的眉,明日需描画成他的剑锋。

闲扬?

我的眼……只能低垂,或透过这即将永覆的纱,看一片模糊的光。

瞻视?

被瞻视。

被陛下,被殿下,被众生……

瞻视为“他”。

真好啊,柳烛阴,你终于要彻底……死了。」

一阵剧烈的、无意义的划痕拖过纸面。

像是笔尖失控的颤抖,或是书写者突然的呛咳、干呕,留下的狼藉痕迹。

随后,字迹变得怪异平静。

小,密,挤在一起,如同蚁群: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

三秋?

北邙一秋足矣,定我终身。

席……紫宸殿的龙榻,东宫的锦褥,如卧针毡。

那些锦褥记得每一次下陷的重量,记得所有被吞没的呜咽与并非全然痛苦的颤栗。

它们是最沉默的共犯。

弱体?

是了,这里」

(笔尖在了“里”字旁边,重重地、反复地戳点下去,留下一个深深的的凹痕)

「……据说,正育着一个更弱的生命。

一个错误。

一个……或许能寄托这痴人“十愿”的……最虚妄的梦?」

接下来的字,大小不一,高低错落,完全失去了行列,如同高烧中的呓语: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周旋……

于御座与东宫,于陛下与殿下,于生与死,于人与影。

素足?早陷污淖。

履?一步一渊。」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这句话被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写下后,整张纸的气息骤然凝滞了。

时间仿佛静止。

笔尖死死抵住“东”字最后一点,良久,不动。

墨汁源源不断从笔毫渗出,聚成一大团漆黑、厚重、绝望的墨点。

越来越大,越来越沉,仿佛所有翻涌的、堵塞的、爆裂的情绪,都在此处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却只是淤积成一片无声的黑暗。

然后——

笔尖猛地提起,又狠狠落下)

「——影。

——我便是影!」

(这两行字,不再是“书写”,而是“刻凿”。力透纸背,带着纸张纤维被刮起撕裂的毛刺。)

「我还愿什么?!我还配愿什么?!

我即是这世间最卑贱、最徒劳的“愿”之本身——一个永远无法成为光,却奢望记住光之形状的……痴愚残响!」

(墨团边缘,有半干涸的、疑似泪滴的水渍。)

最后的最后,所有狂怒、悲鸣、自嘲,都像燃尽的灰烬,骤然熄灭。

笔尖或许已彻底无力,或许心境已彻底枯涸。

在纸张最下方,那片被泪痕、墨团、刻痕肆虐过的狼藉边缘,留下了一行字。

极淡,极轻。

墨色浅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用的竟是开篇时那种模仿的笔法,却空有其形,魂已涣散,笔画虚浮如游丝:

【……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

(“琴”字终究未能写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珏”字偏旁,和一个戛然而止的、小小的墨点,

像一声未曾出口的叹息。

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

——我即影,何愿之有?

——此身即祭品,何琴可鸣?

——痴儿,尔名……烛阴。

(笔迹突然极度虚浮、细小,像恐惧的耳语。)

手腕传来幻痛,仿佛再次被铁钳般的手握住,按在纸上。

而更深的记忆是,每当那之后独自瘫软,总能感到阴影里目光的存在——

不是监视,是等待。

等待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影一会像抹去错误一样,进来收拾残局。

连他的不堪,都是被妥善管理的东宫事务。

他放下笔。

笔杆滚落,在案上敲出空洞的一声轻响,最终静止。

白纸轻轻“咪”了一声,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碧玺眼里映出的倒影。

许久,他抬起手,却不是去抚摸小猫,而是重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掌心下,那片温热而柔软的隆起,正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隔着肌肤与血脉传来的、微弱而固执的搏动。

镜中映出一人一猫的轮廓,凝固在光阴里。

仿佛要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坐到那缕降真香彻底浸透骨血。

坐到镜中人与镜外人,再也分不清彼此。

坐到……“他”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