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八颗牙。
比林川平时笑得多一颗,位置还不对——左上第二颗犬齿偏移了两毫米,右下第一颗臼齿的咬合面翻转了十五度,看着像PS没对齐,又像旧电视机信号不良时人脸错帧。那笑容里没有情绪,只有逻辑漏洞。“哎哟喂,”林川眼皮底下肌肉一抽,“您这笑容是刚从404页面跳出来的吧?建议回炉重造,至少把牙医建模插件更新一下。”
林川不管。
继续上推。
五公分。
三公分。
指尖即将触碰到影子掌心的刹那,他脑子里蹦出一句口头禅:“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话没出口,但在心里过了个音——舌根微抬,声带未震,气流在喉腔打了个旋,又沉回肺底。可就在那一瞬,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极淡的苦味——不是心理作用,是金属膜在同步分泌微量镇定剂,正顺着舌下腺往血液里渗。“呵,连我吐槽都得给你报备剂量?”他暗骂。
就在那一瞬,包裹全身的液态金属猛然分裂。
不是碎裂,是复制。成百上千个银灰色林川从原本身体里涌出,每一个都保持着伸手握手的姿态,站位呈扇形展开,层层叠叠,像快递站早会排班时的打卡阵列。他们全对着影子微笑,笑容一致,却又各有点歪:有的嘴角抽搐,有的露齿不均,有人眼角挤出皱纹,有人下巴偏斜——全是人类控制不了的微表情瑕疵。那是肌肉纤维自发颤动、肾上腺素分泌不均、小脑协调延迟共同作用的结果,是生命体无法被算法完美建模的“噪点”。“来啊,”林川盯着最前排那个右眉跳得像触电的分身,“你倒是给我复刻一个‘刚被老板骂完还不得不笑’的表情试试?”
影子僵住了。
它本该模仿,但它模仿不了这种“不完美”。
它的脸开始抖,五官错位,像是信号不良的监控画面。左眼瞳孔扩大,右眼却收缩成针尖;鼻梁微微塌陷,又瞬间隆起;嘴唇开合不同步,上唇先动,下唇滞后0.4秒。手中那枚核心裂痕迅速扩大,暗红光晕由内而外沸腾,地面倒写的“1”也开始融化,像蜡烛滴在水泥地上,边缘卷曲、拉丝、冒泡,最后塌陷成一滩粘稠的暗色焦油。焦油表面浮起细密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映出一张扭曲的林川面孔,转瞬即逝,像被掐灭的鬼火。
林川还在笑。
所有分身也在笑。
笑声没出声,但气氛出来了——那种小区广场舞音响放《最炫民族风》时,大爷大妈边跳边啃西瓜的荒诞劲儿,扑面而来。不是欢乐,是鲜活,是失控,是算法永远无法理解的“人间烟火气”。他甚至听见自己左耳后方,有一根汗毛被金属膜裹住后,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啦”声,像静电在撕开一张糖纸。
影子撑不住了。
它想后退,但脚下没路——影子本就没有脚。想抬手防御,手臂却开始像素化,一块块剥落,像老旧电视雪花屏。最后“砰”地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塌陷,整个人影如漏气的气球般瘪下去,缩成一团黑雾,又被千百个金属林川的笑意碾压,彻底消散。黑雾溃散时,飘出几粒细小的灰烬,落在林川手背,凉得像冬夜窗上的霜花。
那枚核心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表面黑壳剥落,露出内部齿轮结构,指针缓缓转动,变成一只老式怀表。铜壳,玻璃面有裂纹,背面刻着模糊编号:S01-终局启封。裂纹蜿蜒如闪电,恰好劈开“终局”二字,像命运随手划了一道叉。
林川睁开眼。
金属外壳自动回收,缩回手腕处重新聚合成手环形态,光泽黯淡,不再流动。他低头看了看右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怀表,蹲下,膝盖骨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左手撑地时,掌心擦过一块碎玻璃,划开一道浅痕,血珠刚沁出来就被金属膜吸走,只留下一点淡红印子,像盖错的邮戳。他伸手捡起怀表,指尖拂过表壳裂纹,冰凉,粗粝,带着金属氧化后的微涩感。
表壳冰凉,重量比看起来沉,像是灌了铅。他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时间不对,别信钟。”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得有点大,牵动右颊旧伤疤微微发紧:“老张头,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爱留谜语。”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话音落,他站直身子,右手紧握怀表,站在原地未动。废墟依旧,钟楼尖顶沉默矗立,七十三道裂缝已闭合,地面平整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可他鞋尖前方三厘米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焦油渍,正缓缓渗入砖缝,像一滴不肯干涸的墨泪。
只有他掌心的金属还在微微发烫。
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像是夜与昼在打架。风没来,鸟没叫,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连远处一只悬在半空的塑料袋都凝固不动,袋口微张,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林川没走。
他只是把怀表贴在耳边,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没有滴答声。
但有一点震动,极轻,极短,像有人在表盘底下敲了个摩斯密码——
嗒。
嗒嗒。
嗒嗒嗒。
三短,三长,三短。
是SOS。
也是老张头当年教他修第一台收音机时,用螺丝刀敲击变压器壳体教他的第一个电码。那时他九岁,老张头叼着半截烟,烟灰簌簌落在电路板上,笑着说:“记住,林川,世上最准的钟,不在表里,在人心里——可人心,偏偏最不准。”
林川没松手。
他把怀表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掌心汗意蒸腾,又被金属膜无声吸走,只余下一种近乎灼痛的紧绷感——仿佛那枚怀表不是物件,而是他身体里刚刚长出的、尚在跳动的第二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