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意识没散。
他继续走。
风暴越来越猛。
建筑像积木一样重新拼接,一栋写字楼的第七层直接嵌进了加油站的油罐区,火警铃响了半秒就断电。
天空开始下雨,雨滴是黑色的,落在地上发出“滋啦”声,像是腐蚀性液体,冒起细小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电路板烧毁后的余烬。
他头顶一块广告牌突然翻转,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倒计时数字,从99:59:59开始跳,速度忽快忽慢,有时停住,有时连跳三秒,像系统在调试bug,连时间都不讲武德。
最吓人的是声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说:“放弃吧,你撑不过十分钟。”
语气跟他一模一样,连那点市井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带着点疲惫的尾音,像他自己录下来循环播放的丧气话。
他没理,反而哼起歌来,还是那首《小星星》,跑调得更厉害,尾音拉得老长,像拖拉机爬坡,故意唱得难听,就是为了恶心那个“他”。
“你越是冷静,提示来得越慢;越是恐惧,提示来得越快。”这个规律他隐约有感觉,但现在不敢验证。他怕一慌,脑子里蹦出个“快跳楼”之类的反规则,那就真完了。
他只能靠自己。
走着走着,脚下地面突然变软,像踩进橡胶层。他低头,水泥地正在液化,变成一层透明的、微微晃动的膜,底下能看到错乱的街道投影,像城市被揉成一团扔进了搅拌机。他不敢踩实,只能踮脚前行,每一步都像在冰面走钢丝。脚掌刚触地,膜面就泛起涟漪,映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缓缓举起刀,刀尖对准他的喉咙,还冲他眨了眨眼。
右臂纹身持续发热,热度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体内游走。他额头冒汗,混着血往下淌,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不想擦,怕触发“禁止用手接触面部”之类的规则。
他继续走。
前方十字路口,空间彻底打结。三条马路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红绿灯悬在半空,不停切换颜色,没有规律。一辆倒悬的公交车卡在楼缝里,车头朝下,乘客的影子贴在车窗上,一动不动。车顶缝隙中,伸出一只手,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发黑,正缓缓摆动,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数着他还能活几步。
林川停下,喘了口气。
体力快到极限了。
感官也被冲得七零八落,耳朵嗡鸣,眼睛干涩,嘴里全是血味。
他靠在一根歪斜的路灯杆上,金属杆体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间撞击,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麻。
他知道,这场风暴不会停。
镜主没现身,但它的存在感弥漫在整个城市上空,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梅雨季,潮湿、压抑、无处可逃。
这不是对抗,是清洗。
它要把所有“异常变量”——包括他——从系统里彻底格式化。
他摸了摸右臂,纹身还在发烫,但没熄。
他还活着。
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还敢骂街。
这就够了。
他抬起脚,准备继续往前蹭。
一步,两步。
地面又开始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从液化层下浮上来,动作比他慢半拍,眼神空洞,嘴角却咧着,像是在笑,笑得无声无息。
林川没看它。
他盯着前方扭曲的街巷,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混着血的唾沫。
风卷着黑雨,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忽然,脚下一沉,整条右腿陷进液化层,黏稠的膜裹住小腿,像有东西在树脂般迅速硬化,将他的脚踝锁住。
“操!”他低吼一声,左手撑地,右手猛砸地面,试图震开束缚。
就在这时,右臂纹身“嗡”地一震,一道灼热感直冲脑门。
眼前一闪——
他看见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监护仪滴滴作响。床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三个字:终止书。
“不……”他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画面消失。
束缚松了。
他的脚挣脱出来,踉跄后退两步,冷汗浸透后背。
他知道,那是记忆的碎片——三个月前,他妹妹因系统判定“社会贡献值不足”被强制接入“静默计划”的那天。他没能救她。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而现在,镜主想用这种方式击溃他。
林川站直身体,抹了把脸,眼神冷了下来,像淬过火的铁。
“你们可以改规则,可以删名字,可以造幻象……”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风里,“但只要我还站着,就说明你们还没赢。”
他抬起脚,再次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黑雨落下,打在他的肩上、背上、头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他的衣服开始冒烟,皮肤泛红,但他没停。
右臂纹身越来越烫,几乎要燃烧起来,可那光芒,却比之前更亮了,像一串在黑暗中跳动的数据流,倔强地闪烁着。
他知道,终点不在前方。
终点在他心里。
只要他不认输,这场游戏,就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