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右腿从液化层里拔出来的时候,整条小腿都麻了,像是被泡在冰水里煮过一遍,又像有无数根生锈的铁丝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那不是普通的麻木,而是一种从筋肉深处炸开的诡异抽搐,仿佛有细小的电流沿着骨髓往上爬,直冲脊椎神经末梢。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喉咙里滚着一声闷哼,硬是没让它漏出来——可终究还是有一口血沫子不受控制地喷出,混着雨水砸在地上,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像烧红的铁片浸入冷水,刺鼻得让人想往后退。
他没敢立刻迈步,先低头看了眼脚印——刚才陷进去的地方已经凝成一块半透明的胶质,表面泛着油腻腻的光,像超市冷鲜柜里那种裹了保鲜膜的肉排,还在微微起伏,竟似还有呼吸。他眯起眼,伸手探出半寸,指尖刚触到那层空气,一股黏腻的吸力猛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
“别踩我刚踩过的地方。”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楚,“走两步,停一秒,咳嗽一下,再走。”
身后窸窸窣窣响了几声,是团队成员在调整位置。没人说话,也没人问为什么。上一章那场风暴把所有人都冲傻了,现在能跟上来,全靠肌肉记忆和对林川那身脏兮兮快递服的条件反射。他们排成单列,五步间距,像一群在雷区穿行的扫地机器人,走得慢,但不敢乱。脚步落地前都要先试探半秒,生怕踩中某个“踏步即自燃”的隐藏陷阱。
地面还在动。前一秒还是水泥路,后一秒就软得像发面馒头,墙皮哗哗往下掉,掉着掉着整面墙开始横向滑移,一栋便利店的招牌原地转了九十度,门框朝天,自动门还在开合,机械音卡在“欢迎光临”最后一个字上,反复播放,断续刺耳,在空荡扭曲的街巷间来回弹跳,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儿都快炸了。
林川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进衣领时凉得一个激灵。他右臂的纹身还在烫,不是持续烧灼那种,而是间歇性的脉冲,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电蚊拍在他血管里轻轻点火。他知道这是系统还在扫描,但他也清楚,只要自己不停下,不回头,不看那些浮在空中的规则字,就有机会往前蹭。
他曾试过一次抬头直视规则,结果视野瞬间被撕裂——眼前浮现的是自己七岁那年母亲葬礼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棺材盖缓缓合拢时发出的咔哒声,至今仍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像一段永远删不掉的缓存视频。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规避:用余光扫、靠节奏干扰、甚至靠哼歌扰乱神经频率。这些手段未必科学,但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从来都不是讲逻辑的人。“讲逻辑?这破系统连标点符号都能杀人,你还跟我谈因果律?”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差点笑出声。
“左转即失语”的字样突然飘过头顶,蓝底白字,跟公司OA弹窗一个德行,边框还带着轻微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个“确认已读”。林川眼皮都没眨,继续直行。他早试过了,只要在规则浮现前半秒做点小动作,系统就会卡一下。刚才他边走边用手指敲手臂,节奏是《大悲咒》的前四拍,结果“禁止吞咽”那条直接延迟了三秒才出现,等它反应过来,他已经跨过去了。“这玩意儿怕BGM?”他暗自嘀咕,“下次是不是该放首《好运来》试试?”
队伍走到十字路口,三条路拧成麻花,中间那条往上翘,通向一栋倒悬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朝下,映出他们扭曲的身影,像一群正在融化的人形蜡像。正中央忽然升起一道血色光幕,边缘锯齿状,像被狗啃过,上面浮出四个字:“三人同行者,记忆互换。”
话音未落,后排两个队员靠得太近,肩膀碰了下。两人同时僵住,眼神发直,接着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却是另一个的:“你昨天吃的是韭菜包子。”另一个接话,嗓音却变成了第一个的:“你鞋带松了。”
林川立马停下,右手往后一摆,掌心向外,标准的“暂停”手势。他没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思是:别动,别说话,别对视。空气骤然凝固,连雨滴落地的声音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时间也被这鬼地方调成了0.5倍速。
右臂纹身猛地一震,一股热流直冲太阳穴。他眼前闪出一行字,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必须三人紧靠,背贴背旋转一周。”
字一消失,他就想骂娘。这他妈比让客户签收代收件还离谱——上次谁家大爷非说“我没叫外卖”,结果打开门一看桌上真多了盒没拆封的麻辣烫,最后还得赔精神损失费。“现在倒好,连脑子都得当陀螺使?”他在心里咆哮,“你们系统是不是程序员写的?能不能有点人性设计!”
可他忍住了。过去七次反提示,哪次不是看着要命实则救命?上次让他“对着血字吐口水”,结果吐完那堵墙直接塌了,露出逃生通道;再上一次是“单膝跪地唱儿歌”,他硬着头皮唱完《两只老虎》,整条街的地砖翻了个面,底下藏着一条暗道。“虽然唱完我觉得这辈子的尊严都喂狗了……”他回忆起当时画面,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两人之间,一把将他们拽到自己背后,吼了一声:“背贴背!闭眼!别说话!我数三二一,开始转!”
两人愣了一瞬,但还是照做了。林川从后面环住他们肩膀,形成三角闭环,带头慢慢左转。转到半圈时,血色光幕开始抖,边缘裂出细缝;转到四分之三,光幕发出高频嗡鸣,像老式显像管电视快炸屏前的动静;等他们完整转完一圈,光幕“砰”地炸成灰烬,簌簌落下,像烧完的蚊香。
两名队员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清明,但明显懵了,互相看了半天才认出对方是谁。其中一人挠头:“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你妈做的红烧肉?”另一个点头:“你还说我打呼像拖拉机。”
林川松开手,喘了口气。这一圈转得他头晕,胃里翻江倒海,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刚从游乐场的旋转飞椅上下来。但他更在意的是周围的变化——原本错位的建筑缓缓归位,碎砖自己飞回墙面,裂缝闭合,持续了整整三秒。虽然三秒后一切又开始扭曲,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反提示是真的能稳住规则。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全是汗,指甲边缘渗出血丝——刚才用力太猛,抠进了皮肉。他没管,只是默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块仍在跳动的纹身。“这玩意儿越来越像活物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哪天突然长出眼睛吧?”
队伍重新列队,这次没人犹豫,全都自觉拉开五步,动作整齐得像军训汇演。林川看了眼右臂,纹身热度降了点,但还在跳,像一只被困在皮肤下的萤火虫,执着地闪烁。
他们继续往前。迷宫越走越窄,两边墙越靠越近,最后只剩一条二十米长的走廊,地面铺满碎玻璃,反着幽绿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鳞片。每一步踩上去,都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骨头渣子上,又像有谁在耳边嚼着脆骨。走廊尽头,一道熟悉的便利店轮廓浮现出来——招牌亮着,自动门开着,门口还停着辆快递三轮车,车上贴着“星辰速递”的标。
门框上方挂着两个字:出口。
字体在闪,绿一下,红一下,像接触不良的LED灯,又像在玩心跳监测仪。
林川抬起手,示意全员止步。他盯着那两个字,没敢多看。下一秒,地面浮现出新规则:
“直视出口者,脚步倒退。”
他立马低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半米的地面上。余光里,看到旁边一个队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结果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三步,差点撞上液化墙。那人惊叫一声,本能想伸手扶墙,却被林川厉声喝住:“别碰!那是活的!”
话音刚落,那堵墙果然蠕动起来,墙面鼓起一个包,像胎儿蜷缩在子宫里,缓缓移动,皮肤般的表层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搏动。众人屏息,谁都不敢再动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热气就能把它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