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鞋底踩在愈合的玻璃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老式扫码枪读取条码。他没敢松劲,嘴还咧着,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干巴巴的,活像小区门口那种坏了一半的电子喇叭在循环播放“恭喜发财”。队伍跟着他笑,声音越笑越歪,五个人的调子全不在一块儿,东一个高音西一个破音,活脱脱一场精神崩溃前的合唱排练。可地面确实没再裂开,碎玻璃拼得整整齐齐,连缝隙都对上了——严丝合缝得让人头皮发麻。
十五米外,“出口”两个字绿得发亮,绿得像是刚从某种深海怪物的眼眶里抠出来的荧光液涂上去的。自动门开合的节奏也稳了,一开一关,一开一关,规律得不像话,仿佛背后有台冷冰冰的计时器在精准操控,一秒不多,半拍不差。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拿铁锤在他胸腔里轻轻敲了一下钟。
这太顺了。
上一章那会儿,越靠近出口,规则就越疯,墙会咬人,地会吃脚,空气里飘的全是“闭眼即死”“呼吸犯禁”这种坑爹条款,简直像是系统抽风进了地狱模式。现在倒好,一路通畅,连个血字都没冒头,安静得像午夜便利店打烊后,只剩冷柜嗡嗡响,连只蟑螂爬过的声音都能听出回音。
他抬手,五指张开往后一压,动作干脆利落,像交警拦下失控的车流。
队伍立马停下,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住了电源线,连余音都没敢多喘一口。
林川蹲下身,指尖蹭了蹭地面。玻璃拼接处有一道细纹,走向不对——不是自然愈合的弧度,是人为对上的,像谁拿胶水把碎镜子重新粘了回去,手艺不错,但边角有点毛糙,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绽,等着人去发现。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又抬头看自动门。门框上方的灯管闪了一下,频率是每秒三次,精准得跟节拍器似的,连误差都没有零点零一秒。
“不对。”他低声说,嗓音压得几乎贴着地面爬行,“系统不会这么讲规矩。它最讨厌的就是‘合理’,更别提‘顺畅’了——这地方要是能让你舒舒服服走出去,那才真是见了鬼。”
旁边队员喘着气,肩膀一起一伏,像是刚跑完十公里:“可……可我们刚用笑声破了规则,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破个屁。”林川打断他,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笑声能稳场,是因为它不合常理。可你见过哪个系统,让人笑完之后,直接给你铺红毯、放礼炮、派机器人举牌写‘欢迎回家’?这地方最喜欢的就是把你吊到半空,再一脚踹下去。”
他右臂的纹身还在发热,不是那种急促的烫,而是持续的、闷烧一样的温度,像贴了块暖宝宝在血管上,还偏偏贴在神经最密的地方。一分钟前还有SOS的摩斯跳动,现在突然静了,连心跳感应都没了动静——仿佛整个系统把他拉黑了,连后台进程都给终止了。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间刚被消毒水喷过的停尸房,连苍蝇都不敢落脚。
林川慢慢站起身,视线扫过便利店内部。货架摆得整整齐齐,饮料瓶标签朝外,连关东煮的锅盖都盖得严丝合缝。正常。太正常了。倒影世界的东西,再完整也有股“假”的味儿,像AI画的人脸,细节拉满,就是没灵魂。可眼前这店,连冰柜底下那滩常年不干的水渍都有,位置分毫不差,连边缘的霉斑形状都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倒影区时,在B12号站点见过一家几乎一模一样的便利店。那天暴雨,排水管堵塞,水从地砖缝渗出,在冰柜右下角积成一小片浅洼。后来他逃出来时,那摊水还在,颜色却变了——泛着铁锈红,踩上去留下带血的脚印,像谁在地板上写了一封未寄出的遗书。
而此刻,这摊水的颜色,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林川瞳孔微缩,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这不是复刻。
这是复制。
有人把他过去的记忆,原封不动搬进了这个空间,连时间戳都懒得改。
“别信眼前的东西。”他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可能有埋伏。说不定连咱们说话的内容,都被录下来重播过一百遍了。”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墙角一闪。
一名队员的鞋尖,轻轻划过墙面。
那一瞬间,墙面鼓了起来,像有人从里面顶着,缓缓隆起一个人形轮廓,皮肤般的表层下,青筋蠕动,仿佛整面墙都在呼吸。裂缝边缘渗出淡灰色黏液,带着腐烂纸张的气味,顺着墙面蜿蜒而下,在玻璃地上汇成一行小字:
“触墙者,为引路之烛”
字迹浮现的刹那,那名队员的身体猛地一僵,脖颈两侧浮现出蛛网状的灰线,迅速向大脑蔓延。他张嘴想叫,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双眼翻白,嘴角抽搐,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塞进微波炉里加热,从内往外开始融化。
林川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那人胳膊往回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人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林川低吼:“贴墙即标记!懂吗?!别碰任何东西!连呼吸都要想着离墙三尺远!”
话音刚落,左右两侧的墙面同时炸开。
三道黑影破墙而出,落地无声,披着破旧斗篷,兜帽遮脸,只露出左脸——那里烙着一块烧焦的快递面单纹身,编码残缺,边缘泛黑,像被火燎过又硬生生按进皮肉里,皮下组织还在微微抽搐,仿佛那张单子还没死透。
黑袍众。
林川瞳孔一缩,立刻横身挡在队伍前方,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墙。身后队员呼吸乱了,有人开始后退,脚步踩在玻璃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每一步都像在给死神报数。
“别动!”他喝了一声,声音劈开空气,“原地站好,别跑,别喊,别碰彼此。现在谁动,谁就是下一个祭品。”
五名黑袍众呈弧形散开,封住走廊两侧和后路,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千百遍。他们没急着冲上来,也没动手,只是静静站着,斗篷下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几块面单纹身,在幽绿的地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是某种活体图腾,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然后,其中一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又像是老旧录音机在播放一段被水泡过的磁带:“欢迎回家,送货人。”
林川没吭声。
另一名黑袍众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拍地面。
啪。
一道血线从他掌心蔓延出去,迅速在玻璃地上勾出四个大字:
“同行者相噬,活一人可出”
字一成型,空气中就浮现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投影仪打出来的广告,但谁都看得出,那是规则生效了——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搏动,像刚写上去的伤口,还在渗血。
林川眼角一抽,立刻扭头看向两名靠得最近的队员。
他们的动作几乎同步变了。
眼神发直,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接着,其中一人猛地扑向另一个,拳头砸下去,嘴里还念叨着:“我必须出去……我必须出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家人……”声音越来越癫狂,像一台过载的录音机,重复播放着临终遗言。
“停!”林川冲上去想拦,但另一名黑袍众抬手一挥,地面裂开一道缝,喷出一股黑雾,带着腐臭味,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鼻腔里瞬间灌满一股像是烧焦塑料混合铁锈的恶心气息。
那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毫无章法,但每一击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真要把对方打死才能解脱。其中一个额角开了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玻璃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酸液腐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反而笑了一声,笑声扭曲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继续猛攻。
林川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知道不能分心。
可他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黑袍众动手,他自己人就得先死一个。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盯住正前方那个带头的黑袍人。那人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在等什么——等崩溃,等绝望,等人心彻底瓦解。
林川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围杀。
这是逼局。
黑袍众不急着动手,是因为他们不用动手。只要让团队触发规则,系统自会清理门户。他们要做的,就是封锁出口,激活规则,然后等着看谁先崩溃,像一群坐在观众席的裁判,冷漠地打分。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
纹身还在热,但没提示。没有反规则,没有救命稻草。系统沉默了,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
他咬牙,脑子里飞快过招:打?对方五人,占据地形,还能操控规则文字,正面刚等于送菜。跑?后路被封,队友已经开始内讧,没人能活着冲出去。躲?这走廊就二十米宽,无处可藏,连根柱子都没有。
唯一的活路,是不动。
他猛然抬头,低喝:“所有人!原地蹲下!抱头!别看!别动!别说话!现在!立刻!照做!”
队伍一愣。
“照做!”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声音像是从肺里炸出来的,“谁动谁死!谁说话谁消失!给我当石头!当尸体!当一根被遗忘的晾衣绳!”
四名队员反应过来,赶紧蹲下,双手抱头,缩成一团。那两个打架的也被他一声吼震住,动作一顿,林川趁机冲上去,一脚踹开其中一个,力道大得让他滚出两米远,又一把将另一个拽回来按在地上,强迫他蹲下,膝盖都磕出了闷响。
五个人,排成一列,蜷在走廊中央,像五颗被丢在地上的汤圆,随时可能被捡起来煮了。
黑袍众没动。
他们站在原地,斗篷微微晃动,像是在风里,可这地方根本没有风,连空气都凝固了,像是被真空封装在某个巨大的玻璃罐中。
林川蹲在最前,脊背绷得笔直,眼睛睁着,死死盯着前方。他不敢闭眼。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渗黑液,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玻璃地上,滋啦作响,冒出白烟,像是强酸在腐蚀金属。几秒钟后,空中浮现新规则:
“闭眼者永眠”
字是淡灰色的,边缘模糊,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擦掉又重写,但意思清楚得很——闭眼,你就永远醒不过来。
他喉结滚了滚,眼角余光扫过黑袍众。
他们还是不动。
这场僵局,比打起来还吓人。
林川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有人撑不住,等有人眨眼,等有人开口问一句“怎么办”,只要一动,规则就会追上来,一口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