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辰时,金銮殿。
这是太子萧景渊主持的第三次大朝会,殿内气氛比前两次更显沉郁压抑。百官分列丹陛两侧,个个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生怕稍有不慎,就触怒了御座旁那尊端坐的监国太子。
萧景渊安坐于龙椅侧方的特设监国位上,头戴七旒冕冠,身着杏黄蟒袍,衣料上的金线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面色愈发平静如水。可熟悉他脾性的重臣都看得明白,这死寂般的平静之下,藏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戾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在右丞相王明远、兵部尚书李靖、太傅王浩等核心重臣脸上稍作凝滞,随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
“诸卿可都听说了?云州七皇子萧辰,于边疆私蓄甲兵,擅斩朝廷命官,抗旨不遵,如今更敢公然宣称‘云州中立’,视我大曜朝廷法度如无物!”
字字清晰,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回荡,百官尽皆屏息,无一人敢应声接话。谁都清楚,太子这话绝非随口提及,必有后续动作。
萧景渊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隐忍:“本宫监国以来,念及手足之情,对七弟多有宽容。即便他在云州招兵买马,本宫也只当他是为戍守边疆、安抚流民,未曾苛责;即便他擅杀朝廷派往的官员,本宫也权且按捺,只当是边务繁杂、事急从权。”
话音一顿,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周身寒气骤增:“但宽容不等于纵容!如今七弟变本加厉,竟敢口出狂言,妄称‘云州中立’!这大曜天下,乃太祖皇帝打下的基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里容得下一个‘中立’的藩王?这朝廷法度,又哪里容得下一个不受节制、独霸一方的皇子!”
殿内彻底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太子这是要对七皇子萧辰动手了。
右丞相王明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出列,躬身行礼:“殿下,七皇子行事或有不妥,但念其年幼,又久居边疆蛮荒之地,或许是不谙朝堂礼法所致。是否可先遣钦差前往训诫,令其改过自新,交出私兵,回京待罪……”
“改过自新?”萧景渊猛地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而过,语气满是嘲讽,“王相可知,七弟在云州养了多少兵?”
王明远神色一滞,迟疑着回话:“据张御史此前回京奏报,约莫八百之数……”
“那是半年前的旧账!”萧景渊陡然提高声音,语气中带着压制不住的怒火,“如今他麾下精锐已逾两千,更裹挟民兵数千,皆可披甲上阵!王相,你且告诉本宫,一个边陲藩王,蓄养如此多甲兵,究竟意欲何为?戍守边疆,用得着两千精锐死士吗?”
一连串的质问,问得王明远哑口无言,只能垂首立于原地,再也不敢多言。
兵部尚书李靖见状,也出列躬身:“殿下,七皇子拥兵自重,目无朝廷,确实该予以惩戒。只是眼下北狄在边境蠢蠢欲动,三皇子又在朔州挟持陛下,局势本就动荡不安。若此时对云州用兵,恐引发连锁反应,再生变数。”
“李尚书所言,并非无道理。”萧景渊竟意外地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所以本宫并未打算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只需调朔州、代州两地驻军,前往云州边境形成威慑,同时派遣钦差南下,传本宫旨意,令七弟交出兵权,即刻回京述职。他若遵旨,过往一切罪责,本宫概不追究;可他若敢抗旨……”
说到此处,他眼中杀机毕露,语气冷得像冰:“那便是谋逆!届时朝廷大军征讨,名正言顺,天下人皆无话可说!”
这个方案看似合情合理,既给了萧辰台阶,又保留了武力威慑的余地,可谓进退自如。但殿中稍有城府的官员都心如明镜,所谓“交出兵权,回京述职”,不过是软禁的委婉说法。萧辰一旦离开经营日久的云州,便如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生死荣辱全在太子一念之间。
太傅王浩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此刻终于缓缓出列,躬身道:“殿下,老臣以为,七皇子是否心存谋逆之心,尚无确凿实证。仅凭几句流言蜚语便兴师问罪,恐难服天下悠悠众口。况且陛下尚在昏迷,国本未稳,此事是否应暂缓,待陛下醒来再做定夺?”
这番话绵里藏针,表面是为萧辰求情,实则点出两大要害:一是太子无实证便定罪,师出无名;二是皇帝尚未驾崩,太子无权独断专行,逾越礼制。
萧景渊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痛之色,叹道:“王太傅所言,本宫何尝未曾深思?只是七弟在云州的所作所为,已非一日两日。张御史回京后详述,如今云州境内,只知有七皇子,不知有大曜朝廷;赋税拒不上缴,朝廷派任官员也被拒之门外,俨然已成独立王国。若再一味纵容,他日各地藩王纷纷效仿,大曜天下便会分崩离析,你我皆是祖宗基业的千古罪人!”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目光扫过百官,语气愈发大义凛然:“诸卿,本宫受父皇重托监国,身肩守护祖宗基业、安抚天下百姓之责。今日处置七弟之事,非本宫不念手足之情,实乃国法如山,法不容情!”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冠冕堂皇,占据了道义制高点。王浩心中清楚,再强行反对,便是公然与太子为敌,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牵连家族,只得无奈躬身:“殿下圣明,老臣愚钝,未能体察殿下苦心。”
萧景渊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监国位,朗声道:“传本宫谕令!”
殿内百官齐齐躬身,垂首听令。
“其一,命朔州总兵王虎,率所部八千兵马,即刻开拔,进驻云州北境黑水河一线,封锁所有北面通道,不许云州一兵一卒北出!”
“其二,命代州总兵李忠,率所部七千兵马,星夜驰援,进驻云州西境青龙滩,扼守西面咽喉,严防死守!”
“其三,命秦州总兵周武,率所部五千兵马,驰援云州南境白水关,封锁南面要道,断绝云州与外界的粮道往来!”
“其四,命京城戍卫副将张凯,率三千精锐禁军,奔赴云州东境野狼谷,布防拦截,堵死东面退路!”
一连四道谕令,字字千钧,如重锤般敲在百官心上。朔州、代州、秦州、京城戍卫四路大军,共计两万三千人,对云州形成四面合围之势!这哪里是什么“威慑”,分明是势要踏平云州的灭国之战!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四路兵马的人选排布极为精妙:朔州王虎是太子心腹死忠,代州李忠虽曾与三皇子有旧,却早已被太子暗中收买拿捏,秦州周武是清流将领,向来保持中立,京城戍卫张凯则是太子一手提拔的铁杆。这般安排,既牢牢掌控了军权,又堵住了各方非议的口舌——瞧瞧,本宫连中立将领都予以任用,足见公正无私。
“殿下,”李靖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两万三千大军合围一座边陲小城,这般阵仗……是否太过兴师动众了?”
“李尚书放心。”萧景渊早有应对之词,语气平淡,“大军抵达后只围不攻,严阵以待,除非七弟抗旨不遵,否则绝不轻易动武。况且,本宫已派钦差前往,给七弟留了最后的体面与机会。”
他话锋一转,朗声道:“钦差人选,本宫已然定了。就由吏部侍郎陈平担任。”
陈平应声出列,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太子暗中培养的得力干将。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遵旨,必不辱使命。”
“好。”萧景渊颔首,目光死死锁住陈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陈平,你持本宫手谕前往云州,当面告知七弟:限他十日之内,交出所有兵权,解散私兵民兵,随你即刻回京述职。他若遵旨,本宫便奏请父皇(待陛下醒来),封他为亲王,赐富庶封地,保他一生富贵无忧;他若敢抗旨不遵……”
他猛地抬眼,扫视百官,一字一顿,杀气腾腾:“那便休怪本宫心狠!两万三千大军,即刻踏平云州,鸡犬不留!”
狠厉的话语响彻金銮殿,满殿文武无不心惊胆战,无人再敢置喙。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谁都看得出来,太子这次是铁了心要除掉七皇子,所谓的“最后机会”,不过是走个过场,为后续的武力讨伐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
王浩走出大殿时,脚步微微踉跄,神色忧虑。身边的门生连忙上前扶住他,压低声音问道:“恩师,太子这般阵仗,是真要对七皇子下死手了?”
“噤声。”王浩轻轻摇头,眼神凝重,“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回府再议。”
午时,三皇子萧景睿府邸密室。
萧景睿也已收到了朝会的详细消息,他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张云州周边地形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魏庸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深思。
“外祖父,太子这是动真格的了。”萧景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云州的位置,语气复杂,“两万三千大军四面合围,老七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庸却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未必。”
“哦?外祖父有何高见?”萧景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殿下不妨细想,太子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调遣两万三千大军?”魏庸捋着胡须,缓缓分析,“朔州、代州本就因临近北狄,粮草储备紧张;秦州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耗时耗力;京城戍卫长途跋涉,战力也会受损。这般规模的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天文数字,太子根本打不起持久战。”
“那他为何还要这般调兵?”萧景睿不解。
“虚张声势罢了。”魏庸冷笑一声,“太子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那两万三千大军,而是被派去云州的陈平。”
“陈平?”萧景睿眉头微蹙,“不过一个吏部侍郎,能有多大能耐?”
“此人不可小觑。”魏庸语气严肃,“陈平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心腹,行事狠辣果决,最擅离间分化、阴诡之术。他此次前往云州,表面是传旨招安,实则是要潜入内部,挑拨萧辰与麾下亲信的关系,分化瓦解其势力。若能从内部搞垮萧辰,那两万三千大军便无需动一兵一卒;若内部瓦解不成,再顺势强攻,也不算迟。”
萧景睿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太子这是两手准备,能智取便智取,不能智取再强攻。”
“正是。”魏庸颔首,又补充道,“而且,太子此次调兵,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