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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将军旧怨,不满暴政(1 / 2)

靖难二年三月二十六,寅时。

京城东郊,许定方大营。

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壁上的旌旗影子忽明忽暗。许定方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抚过一件摊开的战袍——料子早已洗得发脆发白,针脚粗糙的补丁密密麻麻缀满全身,像极了他纵横沙场三十年,被岁月与战火刻满伤痕的人生。

每一处补丁底下,都压着一道刻骨铭心的疤。刀伤劈开过皮肉,箭伤穿透过筋骨,枪伤剜走过血肉,有的是北狄铁蹄踏境时留下的,有的是内乱流民作乱时留下的,还有的,是剿匪平叛时,为护麾下士卒硬生生扛下的。

他的指腹粗糙如老树皮,缓缓蹭过左肩那处最深的补丁,指腹微微发颤。二十年前的寒风,仿佛还在耳边呼啸,云中城的城楼上,北狄的箭雨密密麻麻,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直直射穿他的左肩,箭头带出的血肉黏着甲片,疼得他浑身痉挛,三次晕厥过去,却始终没松开握枪的手。

那一战,他率五十死士死守孤城三日三夜,硬生生挡住了北狄上千铁骑的猛攻,立下不世之功。可战后,兵部的官员嫌他出身寒微,又无银两打点,竟硬生生压下了他的功劳簿,一拖就是三个月。最后,那份本该让他擢升偏将的战功,只换来五十两银子,一纸轻飘飘的嘉奖,连句像样的慰劳都没有。

指腹移向右肋,另一处补丁下的疤痕隐隐作痛。十五年前,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饿殍遍野,走投无路之下揭竿而起。他奉命领兵镇压,乱民之中,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锈迹斑斑的锄头,双眼饿得通红,疯了似的朝他冲来。他下意识挥刀,寒光闪过,孩子软软倒在地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后来他才知晓,那孩子的爹娘早已饿死在路边,他孤身一人,连草根都啃不上,只当冲过来就能抢到一口吃的。他那一刀,砍死的不是乱民,是一个被暴政逼到绝境的孤儿。

朝廷没有半句问询,没有一丝怜悯,只传下一道军令:继续镇压,格杀勿论。

他在乱军之中杀了三天三夜,身上挨了三刀,浑身浴血,终于平定了叛乱。可夜深人静时,那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浮现——他护的是朝廷,可朝廷护的,从来不是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小腹的补丁更薄,底下的疤痕是十年前西南蛮族作乱时留下的。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射中此处,箭头拔出来时,黑紫色的毒血喷涌而出,伤口溃烂流脓,整整半个月,他高烧不退,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撑了过来。

可战后,朝廷却拖欠了八个月的军饷。他麾下的士卒饿得啃草根、剥树皮,有的实在撑不住,连夜逃了,他没有拦,也没有怨——他是将军,以身作则是本分,可看着士卒们面黄肌瘦、满眼绝望的模样,看着自己家中饿得卧床不起的老娘和面黄肌瘦的儿子,他的心,像被钝刀一刀刀割着。

指腹忽然顿住,停在了后背那处最不起眼,却最疼的补丁上。

那道疤,是五年前留下的,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一处伤口都疼,疼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五年前,他的独子许炎,继承了他的衣钵,奔赴边关,战死沙场。

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正在营中练兵,烈日炎炎下,他挥枪的动作铿锵有力,麾下士卒喊声震天。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练兵场,“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把一封皱巴巴的军报递到他手中。

军报上只有四个字:许炎,战殁。

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壮烈的颂扬,甚至没有一句慰劳,仿佛他的儿子,不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士卒,死了,便死了。

他握着军报,站在烈日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麾下的士卒渐渐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没人敢说话,练兵场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将军报塞进怀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沉声道:“继续练兵。”

那天下午,他练了四个时辰的兵,枪尖劈断了,就换一把,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就咬着牙继续。他麾下的新兵被练得腿软倒地,爬不起来,没人敢抱怨——他们都看到了,将军眼底的痛苦,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惊。

当晚,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帅帐,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不点灯,不说话,就那样直直地坐着,从黄昏坐到黎明。帐外的风声、虫鸣声,都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只剩下军报上那冰冷的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脱下铠甲,换上常服,亲自去了兵部,请求告假回乡,只想把儿子的骸骨接回来,好好安葬,让他魂归故里。

兵部的官员却冷冰冰地驳回了他的请求:“战事紧急,禁军重地,不可擅离职守。”

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跪在兵部门口,从清晨跪到黄昏,再从黄昏跪到黎明。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血肉模糊,他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哀求,只求能让他去接儿子回家。

兵部的人嫌他烦,终究是松了口,却只给了他三天假。

三天。

从京城到边关,来回八百里路,日夜兼程都赶不及,更何况是三天?

他没有犹豫,牵出自己的战马,日夜不停,疯了似的往边关赶。三天三夜,他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饭,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他就徒步奔跑,脚掌磨破,鲜血浸透了鞋袜,疼得钻心,却丝毫不敢停歇。

可等他赶到边关时,儿子的尸体早已被匆匆埋在乱葬岗上,一座小小的土坟,连块墓碑都没有。

他跪在那座新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土上,鲜血直流,却没掉一滴眼泪——他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

他连夜折返京城,赶回来时,早已形容枯槁,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兵部的官员,却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擅离职守,超假一日,扣半年俸禄。”

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兵部。

半年俸禄,三十两银子。

那是他儿子的命,是他三十年忠君报国,换来的“赏赐”。

许定方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件破旧的战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指从后背的补丁上移开,微微蜷缩着,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疼,是恨,是积压了二十年,快要将他吞噬的恨。

他抬起头,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沈凝华那晚在书房里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

“许将军,你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二十多处伤。可朝廷给了你什么?”

“一个虚衔。一份不够花的俸禄。一堆忘不掉的屈辱。”

“你恨吗?”

恨吗?

他恨!

恨那些趋炎附势、贪得无厌的官员,恨那些草菅人命、漠视功臣的狗官,恨这个腐朽不堪、欺压百姓、辜负他一片忠心的朝廷!

他恨了整整二十年!

可他从来没说出口,从来没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将军,是军人,从小接受的教诲,就是忠君报国,就是以大局为重,就是把个人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打仗的动力。

可今晚,他忽然不想咽了。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伤痛,二十年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无法压抑。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亲卫应声而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敬地等候吩咐:“将军。”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不得有误。”

亲卫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疑惑:“将军,朝廷的军令是让我军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动——”

“本将军的军令,比朝廷的大!”许定方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快去传令!”

亲卫被他眼中的怒火震慑,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叩首:“属下遵令!”

亲卫退下后,帅帐内又恢复了寂静。许定方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路的方向——那里,是萧辰大军所在的地方。

“明日辰时,开拔西进。”他低声呢喃,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二十年的账,二十年的恨,是时候,好好算算了。

三月二十六,辰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缕鱼肚白,京城东郊的许定方大营,早已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

五千禁军,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地列阵于校场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却难掩脸上的疲惫与菜色——禁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他们的家眷,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吃观音土,有的,早已饿死在家中。

许定方一身厚重的重甲,披挂整齐,翻身上马,策马立在阵前。他身姿依旧高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凌厉,两鬓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被岁月和战火刻得更深,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决绝。

他的目光,缓缓从麾下每一个士卒的脸上扫过,目光沉重,带着几分愧疚,几分疼惜,还有几分决绝。那些人,有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有的是刚入伍的新兵,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青涩,却早已饱尝生活的苦难;还有的是从边关调来的边军,一身伤痕,满心疲惫,却依旧坚守着本分。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穷,穷得叮当响,穷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穷得连自己的家眷都护不住。

许定方抬手,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士卒们沉重的呼吸声。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朝廷欠咱们的饷,已经三个月了。”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可校场上,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些士卒们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底,渐渐泛起了红丝——那是委屈,是愤怒,是绝望。

许定方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疼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此刻正在家里饿着肚子,盼着你们拿银子回去,盼着你们能给他们带一口吃的,盼着你们能平安回家。”

依旧没有人说话,可校场上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士卒悄悄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着,没有人敢哭,也没有人敢抱怨——他们是军人,可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他们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委屈和愤怒,在心底堆积、发酵。

许定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哽咽,带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本将军跟你们一样,本将军的饷,也欠了三个月。本将军的老娘,已经死了三年了,死的时候,连一口像样的饭都没吃上,连最后一面,本将军都没能见到;本将军的儿子,五年前死在了边关,为国捐躯,可朝廷,只给了本将军三十两银子,连他的骸骨,都没能让他魂归故里!”

话音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撕开了身上的重甲,撕开了里面的衣衫——露出了浑身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已经愈合,留下了深深的凹陷,像一个个狰狞的印记;有的还在隐隐发红,触目惊心;有的上面还带着旧伤的痕迹,纵横交错,布满了他的整个身躯。

“哗——”

校场上,五千禁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震惊和心疼的神色。他们跟着许将军多年,只知道他身经百战,却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上,竟然有这么多伤疤,每一处,都是一道用命换来的勋章。

“这些伤!”许定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每一个士卒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这些伤,是本将军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本将军为了护着这腐朽的朝廷,为了护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用命换来的!”

“可朝廷给了本将军什么?”他猛地提高音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一个虚有其表的‘虎威将军’头衔,一份不够养家糊口的俸禄,还有一堆忘不掉的屈辱,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麾下的士卒,语气沉重,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你们呢?弟兄们,你们告诉我,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保家卫国?”

“是为了忠君报国?”

“还是为了——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砍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活下去。

这三个字,戳中了每一个士卒的痛处。他们当兵,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忠君报国,只是为了能挣一口饭吃,能养活自己的家人,能好好活下去。可现在,他们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许定方看着他们眼底的红丝和绝望,缓缓勒转马头,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直指西方,声音决绝,响彻整个校场:“弟兄们,西边,有萧王爷的大军!萧王爷的兵,从不欠饷,萧王爷的兵,能吃饱饭,能分到田,萧王爷的兵,能堂堂正正做人,能护得住自己的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本将军,要去投萧王爷!”

一句话,再次让校场上陷入了震惊之中。投萧王爷?那可是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许定方看着麾下士卒震惊的神色,缓缓说道:“你们愿意跟本将军走的,现在就跟上,从今往后,咱们不再为这腐朽的朝廷卖命,不再受这窝囊气,咱们为自己活一次,为自己的家人活一次!”

“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本将军不拦着,也不怪你们,毕竟,谋反是杀头的大罪,你们有顾虑,本将军懂。”

校场上,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还有士卒们沉重的呼吸声。每一个人,都在犹豫,都在挣扎——一边是株连九族的谋反大罪,一边是活下去的希望,一边是腐朽的朝廷,一边是未知的未来。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将军,属下跟您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缓缓走出队列,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属下跟了将军十年,将军待属下如亲兄弟,属下信将军!这朝廷,早就不值得咱们卖命了,属下愿意跟将军投萧王爷,哪怕是死,也绝不后悔!”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将军,属下也跟您走!”

“属下也去!这朝廷,害得咱们家破人亡,属下早就恨透了!”

“跟将军走,为自己活一次!”

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响彻了整个校场。五千禁军,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退缩,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属下愿跟将军走,誓死追随将军!”

许定方坐在马背上,看着麾下这五千弟兄,看着他们眼底的坚定和决绝,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好!好弟兄!都是本将军的好弟兄!”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西方,声音决绝,震彻云霄:“出发!”

“出发!出发!出发!”

五千禁军齐声高呼,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向西奔去。

晨雾之中,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那座囚禁了他们多年、辜负了他们多年的城池,他们再也不会回头。

三月二十六,午时。

京城,杨府。

奢华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杨文远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怒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狠厉,手指紧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扶手捏碎。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锦衣卫密探,密探的身上沾满了尘土,脸色惨白,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杨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股嗜血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密探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大人,许定方……许定方带着五千禁军,往西边去了!他……他反了,他要去投萧辰!”

“反了?”杨文远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定方反了?那个对朝廷忠心耿耿、连半点贪墨都不肯的许定方,反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许定方一生清廉,忠君报国,是他最信任的禁军将领,怎么会突然反了?怎么会去投萧辰那个乱臣贼子?

“废物!都是废物!”杨文远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茶杯“哐当”一声碎裂,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密探的身上,密探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不敢动一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许定方有异动,你们为什么不早报?为什么等到他带着人跑了,才来告诉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