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废弃渔村。
晨雾未散,带着江边刺骨的湿冷,裹着远处未熄的烟火气,弥漫在破败的屋舍间。楚瑶靠在斑驳的土墙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左臂的伤口刚用布条草草包扎过,渗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黏在衣袖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她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杂粮饼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嚼着,饼渣硌得牙龈生疼,可她吃得极慢,极认真——她需要力气,需要足够的力气,去完成下一场厮杀,去烧尽那些支撑江东世家的粮仓。
她的身边,六十九个魅影营的残兵,或躺或坐,散落各处。有的靠着墙,大口喝着随身携带的凉水,冲刷着喉咙里的血腥味;有的低着头,用布条仔细包扎着新添的伤口,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有的则擦拭着手中的匕首和长刀,目光锐利,指尖微微用力,将刀刃上的血渍一点点蹭干净,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奔赴战场。
一夜之间,她们踏过血与火,烧了江东世家三百七十艘战船,断了他们的水上根基。可胜利的背后,是二十四个姐妹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之中,是二十九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疤,是六十九颗被悲痛与恨意填满的心。
没有人停下来哭,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多言一句。不是不疼,不是不悲,而是她们知道,悲伤毫无用处,眼泪换不回死去的姐妹,也换不来江东世家的覆灭。她们的脚步,不能停;她们的复仇,还没完——还有粮仓,还有那六十五万石粮食,那是江东世家最后的底气,是他们卷土重来的资本,必须烧尽,必须彻底斩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渔村的寂静,沈七浑身是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布满伤痕的脸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快步跑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楚将军,沈姑娘派人连夜送来的,是三处粮仓的详图!”
楚瑶立刻停下咀嚼,抬手接过麻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晨雾中,麻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三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格外刺眼,如同三团未熄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金陵粮仓,囤粮三十万石,守军两千;扬州粮仓,囤粮二十万石,守军一千五百;润州粮仓,囤粮十五万石,守军一千。
楚瑶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狠戾,指尖缓缓抚过那三个红圈,一字一顿地在心里默念:六十五万石粮食,够十万大军吃一年,够江东世家苟延残喘,够他们重新招兵买马、打造战船,卷土重来。
不能给他们机会。
“沈七。”楚瑶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晨雾的寂静,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沉甸甸的命令。
沈七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身形依旧挺拔,哪怕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语气坚定无比:“属下在!”
“你带二十人,去扬州粮仓。”楚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托付,“扬州粮仓守军虽少,却依城而建,不易强攻,你带姐妹们见机行事,务必烧尽所有粮食,记住,保命为先,不许恋战。”
“属下遵命!”沈七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时,肩膀微微一晃——昨夜的爆炸冲击波还在作祟,可她没有丝毫怨言,转身就去挑选随行的姐妹,动作利落,眼神决绝。
“赵四娘。”楚瑶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转向另一侧,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叮嘱。
赵四娘身形一晃,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浑身的气息依旧凌厉,只是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声音铿锵有力:“属下在!”
“你带二十人,去润州粮仓。”楚瑶的指尖点在润州粮仓的红圈上,语气凝重,“润州船厂刚被烧毁,守军必定人心惶惶,一部分人会去救火,粮仓防守必然松懈,你抓住机会,速战速决,烧完立刻撤离,切勿拖延。”
“属下明白!”赵四娘应声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她知道,这是天赐的机会,她们必须抓住,不能有丝毫差错。
楚瑶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二十六个姐妹。她们个个满身是伤,有的胳膊还吊在胸前,有的腿上的布条还在渗血,有的脸色苍白如纸,可她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只有复仇的决绝。
“剩下二十六人,跟本将军去金陵粮仓。”楚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悍勇,穿透了晨雾,“金陵粮仓囤粮最多,守军也最多,防守最严,是江东世家的重中之重,咱们必须全力以赴,烧尽那三十万石粮食,断了他们最后的念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定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与姐妹们约定:“今夜子时,三路同时动手,点火为号,火起之后,无论成败,立刻撤离,不许恋战,不许回头,不许为了任何人,付出不必要的牺牲!”
“是!”六十九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铿锵,震得身边的杂草微微颤动,哪怕明知前路依旧凶险,哪怕明知还会有姐妹倒下,也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犹豫——她们是魅影营的人,是楚瑶的姐妹,是萧辰的精锐,她们以血践诺,以死赴命,只为彻底覆灭江东世家,为那些死去的姐妹,报仇雪恨。
楚瑶缓缓站起身,扶着墙壁,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她望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火光依旧未熄,染红了半边天空。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姐妹们,再拼一次,再坚持一次,烧完这些粮,江东世家就彻底完了,你们的仇,就报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四月十四,亥时。
金陵城北五里,金陵粮仓。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粮仓四周的哨塔上,灯火通明,映着守军警惕的脸庞。楚瑶趴在一处低矮的土坡后面,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额前的碎发被夜露浸湿,贴在脸上,遮住了眼底的寒意,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两百步外那座巨大的粮仓,目光锐利如鹰,一点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那是一座巨大的夯土粮仓,周长足足有百丈,高达三丈,三十万石粮食,堆成了一座座巍峨的粮山,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粮食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尘土味,令人心悸——这就是江东世家最后的底气,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只要烧尽这些粮食,江东世家,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粮仓四周,防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三道深深的壕沟,宽达丈余,沟底布满了尖锐的木桩,让人难以逾越;五道密密麻麻的拒马,交错排列,挡住了所有进出的通道;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哨塔,哨塔上的守军手持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没有丝毫懈怠;两千守军,分成四队,日夜巡逻,步伐沉稳,神色严肃,哪怕是深夜,也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知道,这座粮仓,关乎江东世家的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差错。
“楚将军。”身旁的一个女兵,身形瘦小,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刀伤,声音压得几乎与夜风声融为一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守军太多了,防守太严了,三道壕沟,五道拒马,还有那么多哨塔,咱们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未必能烧得掉粮食,反而会白白牺牲更多姐妹……”
楚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粮仓,没有丝毫动摇。她知道,眼前的困难,比她们想象中还要大,可她没有退路,姐妹们没有退路,魅影营没有退路——她们必须进去,必须烧尽这些粮食,必须断了江东世家的根基。
她在看,看得极细,看得极认真。她在看那些巡逻兵的规律,看他们每一步的间距,看他们换岗的时间;她在看那些哨塔的盲区,看哪些地方能避开哨塔的视线,看哪些地方是守军最松懈的角落;她在看那些壕沟的缺口,看哪些地方的木桩最稀疏,看哪些地方最容易逾越。
一刻钟,整整一刻钟,楚瑶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趴在土坡上,只有眼睛,在不断地转动,不断地观察,将粮仓四周的一切,都刻进了脑海里。
终于,她看见了。
粮仓东南角,有一处哨塔,哨塔的视线,被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挡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盲区;而巡逻兵走到那里,因为要绕过老槐树,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档,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档——三息,只有三息的时间。
三息,足够了。
楚瑶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低声说道:“够了。”
她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身边的二十六个姐妹,她们个个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坚定,有视死如归的悍勇。
“等会儿,本将军带五个人摸进去。”楚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地说道,“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做好准备。一刻钟后,不管里面成不成,不管本将军能不能出来,你们都要点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点火,用火箭引燃粮仓四周的干草和木料,务必让大火快速蔓延,烧尽所有粮食。”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凝重,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烧起来之后,立刻撤离,不许等本将军,不许回头,不许恋战,带着姐妹们,安全回到渔村,等着沈七和赵四娘的消息。”
二十六个人,瞬间愣住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个个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楚将军,您——您不能这样,要进去,我们一起进去,要走,我们一起走,不能让您一个人断后!”
“这是本将军的命令!”楚瑶厉声打断她们,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听清楚了吗?这是命令,不是请求!你们必须服从,必须活着回去,只有你们活着,咱们魅影营,才有希望,只有你们活着,才能替那些死去的姐妹,看到江东世家覆灭的那一天!”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只有压抑的哽咽声。她们知道,楚瑶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她们知道,楚瑶是想自己断后,为她们争取撤离的时间,为她们争取生的希望。
楚瑶看着她们,目光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坚定:“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二十六人齐声应诺,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泪水,带着坚定的信念,哪怕心中万般不舍,哪怕心中万般担忧,也只能服从命令——她们是魅影营的兵,服从命令,是天职。
楚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过身,目光再次望向粮仓东南角,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挑选了五个身形最矫健、身手最利落的姐妹,拍了拍她们的肩膀,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有一个坚定的眼神——活下去,完成任务。
四月十四,亥时三刻。
金陵粮仓,东南角。
楚瑶趴在地上,身体紧绷,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哨塔上的守军,盯着那些巡逻的士兵,等待着那个转瞬即逝的空档。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身边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专注。
哨塔上的守军,缓缓转过身,揉了揉眼睛,神色有些慵懒;巡逻兵,正一步步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神色警惕。
就是现在!
楚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压低声音,嘶吼一声:“上!”
六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草丛里窜出,动作利落得如同鬼魅,身形轻盈,脚步极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朝着粮仓的方向,飞速冲去。
越过第一道壕沟,木桩划破了她们的裤腿,刺痛传来,却没有人停下;越过第二道壕沟,泥水溅满了她们的衣衫,冰冷刺骨,却没有人犹豫;越过第三道壕沟,她们纵身一跃,翻过密密麻麻的拒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钻进粮仓之间的阴影里,彻底避开了哨塔的视线——三息,刚刚好,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楚瑶靠在冰冷的粮袋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膛。她的身边,五个姐妹也纷纷靠在粮袋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新的伤口,可她们的眼神,依旧坚定,依旧锐利。
前面三十步,就是最大的那座粮垛,三十万石粮食,有一半都堆在那里,只要点燃这座粮垛,大火就会快速蔓延,烧尽整个粮仓。
楚瑶打了个手势,六个人,身形压低,小心翼翼地向那座粮垛摸去,脚步极轻,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动了巡逻的守军。
十步,五步,三步……
到了。
“泼油!”楚瑶厉声大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决绝,手中的桐油桶狠狠砸在粮袋上,金黄的桐油瞬间泼洒开来,浸湿了大片的粮袋,空气中的粮食香气,瞬间被浓郁的桐油味取代,刺鼻难闻。
五个姐妹,也纷纷打开手中的桐油桶,将桐油疯狂地泼在粮袋上,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延,哪怕远处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她们也没有停下——她们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点燃大火,否则,她们所有人,都无法活着离开。
“点火!”
楚瑶掏出火折子,狠狠吹亮,猛地扔向那片被桐油浸湿的粮袋。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大火瞬间燃起,火舌窜起三丈多高,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疯狂地舔舐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快速蔓延开来,很快就笼罩了整个粮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看不清前路,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味道,刺鼻难闻。
“走水了!有刺客!快救火!”守军终于发现了火情,厉声的呼喊声、急促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响彻了整个粮仓,四面八方,守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朝着粮垛的方向,疯狂冲去。
楚瑶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她嘶吼一声:“杀出去!”
六个人,手持兵器,朝着粮仓外面,奋力冲去。迎面,五十个守军已经涌了过来,手持刀枪,嘶吼着,朝着她们扑来,眼神凶狠,如同饿狼。
楚瑶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寒光闪烁,一刀砍翻一个守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混杂着身上的尘土和桐油,又腥又臭,可她毫不在意,脚步未停,长刀依旧挥舞,不断有守军倒在她的刀下。
她的身边,五个姐妹也纷纷挥舞着兵器,与守军缠斗在一起,她们个个悍勇无比,哪怕身上添了新的伤口,哪怕体力渐渐不支,也依旧没有后退一步,拼尽全力,为彼此开辟出一条撤退的道路。
一个姐妹,被长刀刺穿了胸膛,踉跄着倒下,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砍倒了身边的一个守军,嘴角溢出鲜血,眼神里,带着不甘,带着决绝;又一个姐妹,被箭矢射中了后背,向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手中的匕首,依旧紧紧攥着,没有松开;再一个姐妹,为了掩护身边的人撤退,被一群守军围攻,匕首断裂,徒手与守军搏斗,浑身是伤,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
楚瑶的眼睛红了,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下来,灼烧着她的皮肤。可她知道,她不能哭,不能停下,她必须带着剩下的姐妹,活着出去,她必须完成任务,必须让那些死去的姐妹,没有白白牺牲。
“走啊!”她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长刀挥舞得越来越快,刀刃已经砍得卷刃,手上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地上,可她依旧没有停下,拼尽全力,为剩下的两个姐妹,开辟出一条退路。
剩下的两个人,含着泪,边打边撤,朝着粮仓边缘的壕沟冲去,她们知道,她们不能辜负楚瑶的期望,不能辜负那些死去的姐妹,她们必须活着出去,必须点燃外围的大火,完成任务。
楚瑶冲到粮仓边缘,前面就是壕沟,只要翻过壕沟,就能暂时安全。可就在这时,更多的守军涌了过来,两百人,三百人,五百人,密密麻麻,将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再也没有撤退的可能。
楚瑶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五百个守军,身形依旧挺拔,哪怕浑身是伤,哪怕血流如注,哪怕体力已经透支,她依旧站着,依旧没有倒下。她的刀,已经砍得卷刃,她的身上,又添了五道新伤,伤口血肉翻卷,血流如注,染红了她的衣衫,可她的嘴角,却挂着一抹悍勇的笑容。
“来啊!”她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悍勇,响彻了整个粮仓,“你们这些江东世家的走狗,来杀我啊!我楚瑶在此,有本事,就来取我的命!”
五百个守军,被她的悍勇震慑住了,竟然没有人敢上前,一个个站在原地,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悍勇无比的女将军,看着她身后那片熊熊燃烧的粮山,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粮仓四周,突然燃起大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起火,火箭如同流星般,射向粮仓四周的干草和木料,大火瞬间蔓延开来,借着夜风的势头,疯狂地舔舐着粮仓的墙壁,很快就笼罩了整个粮仓。
是她们,是剩下的二十四个姐妹,她们点燃了大火,她们没有违背命令,她们没有等她,她们按照约定,点燃了大火,烧尽了这座粮仓。
守军们瞬间乱成一团,再也顾不上楚瑶,纷纷转身,朝着大火的方向冲去,嘶吼着,哭喊着,想要救火,可大火已经烧得无法控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座粮仓,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成为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楚瑶趁乱,纵身一跃,翻过壕沟,踉跄着,朝着废弃渔村的方向,拼尽全力跑去。身后的大火越来越旺,越来越烈,粮食烧焦的味道,越来越浓,守军的哭喊声、大火的噼啪声,渐渐远去,可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只是拼尽全力,向前跑——她要活着回去,她要见到剩下的姐妹,她要知道沈七和赵四娘的消息。
四月十五,寅时。
金陵城外,废弃渔村。
楚瑶最后一个跑回来,她的身上,又添了七道新伤,浑身是血,浑身是伤,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和血污,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在地。可她还在笑,嘴角挂着一抹疲惫却释然的笑容,因为她看见,金陵粮仓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三十万石粮食,全烧了,江东世家最后的底气,又少了一分。
她挣扎着,走到姐妹们身边,缓缓蹲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浑身发颤,眼前发黑。她缓缓抬起手,数了数身边回来的人——二十一个。
二十六个人出去,回来二十一个。
死了五个。
加上之前跟着她摸进去的五个姐妹,死了三个,一共死了八个。
楚瑶缓缓低下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痛,一字一顿地说道:“姐妹们……走好……你们的仇,我们会替你们报完,你们未完成的事,我们会替你们完成,你们可以安息了……”
扬州城北,扬州粮仓。
夜色深沉,江风呼啸,卷起岸边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粮仓的围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沈七蹲在一处废弃民房的屋顶上,身形压低,几乎与屋顶的瓦片融为一体,脸上抹着厚厚的泥灰,遮住了原本的容貌,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三百步外的那座粮仓,目光深邃,神色沉稳。
那座粮仓,依山而建,周长八十余丈,高达两丈有余,二十万石粮食,堆成三座巍峨的粮山,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粮仓四周,围着一丈多高的夯土墙,墙上插满了锋利的碎瓷片,防守也算严密。一千五百守军,分成三队,日夜巡逻,步伐沉稳,神色警惕,只是比起金陵粮仓,这里的防守,终究还是松懈了一些。
沈七没有像楚瑶那样,冒险摸进粮仓,她有自己的计策——火箭。她知道,扬州粮仓的粮袋,大多是用麻布包裹,极易引燃,只要用火箭射中粮袋,就能燃起大火,再借着江风的势头,大火就能快速蔓延,烧尽所有粮食,无需冒险深入,无需付出过多的牺牲。
她身后的二十个姐妹,分成十组,每组两人,分散在粮仓四周的民房屋顶和草丛里,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弓,箭囊里装满了裹着桐油的火箭,神情专注,屏住呼吸,等待着沈七的命令,随时准备动手。
“准备好了吗?”沈七压低声音,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粮仓,语气沉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准备好了!”二十人齐声应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坚定的信念,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头对准了粮仓里的粮垛,只等沈七一声令下,就会射出火箭,引燃大火。
“点火!”沈七低喝一声,语气决绝,话音刚落,她率先松开手中的弓弦,一支裹着桐油的火箭,如同流星赶月般,射向粮仓里最大的那座粮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