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指尖上的王朝
何军的江湖,是从一副象牙骰子开始的。
1982年,他出生在澳门老街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筒子楼里。
父亲是赌场的叠码仔,母亲在茶餐厅做侍应。
七岁那年,父亲因欠下高利贷跑路,再也没回来。
讨债的人砸了家,母亲抱着他躲在邻居家瑟瑟发抖。
那晚,他在废墟里捡到了父亲遗落的一副骰子——三颗象牙雕琢,温润如玉。
“军仔,记住,这辈子别碰赌。”母亲红肿着眼睛对他说。
可有些事,就像宿命。
十二岁,何军在街边看人玩“三公”,只看了一遍,就能说出下一张牌大概是什么。
摆摊的老千惊为天人,要收他为徒。母亲抄起扫把把人赶走,转头抱着他哭:“你想像你爸那样吗?”
他确实没像父亲那样赌博,却迷上了骰子。
十五岁,他在旧书摊淘到一本泛黄的《听骰秘要》,繁体竖排,没有作者。书中说“骰声有七律,落地分阴阳”。
他开始用捡来的塑料骰子练习,在吵杂的菜市场、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强迫自己分辨骰子落地的细微差别。
三年后,他能闭着眼,听出三米外骰盅里骰子的点数。
2,豪哥的门槛
2003年,澳门回归第四年,赌场遍地开花。
二十一岁的何军已经在小场子里有了名气,“听骰何”的名号不胫而走。
豪哥第一次见他,是在葡京酒店的地下赌厅。
那晚何军穿一身廉价西装,站在赌台前连续听中十七把,庄家换了两茬人,硬是没拦住。
赌厅经理正要叫人“处理”,豪哥从二楼包厢走了下来。
“后生仔,有点意思。”豪哥那时候还没那么胖,脖子上也没那么粗的金链子,说话时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跟我做事,一个月五万。”
何军摇头:“我妈不让。”
豪哥笑了,丢给他一张名片:“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真正让何军低头的,是母亲的胃癌诊断书。
手术需要三十万,他借遍亲戚,凑不到八万。
深夜,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豪哥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当着他的面签了张支票。
“钱不用还。”豪哥说,“但你得跟我十年。”
何军对着病房方向磕了三个头,转身跟着豪哥走了。
3,混沌摇法
跟了豪哥,何军才知道赌术的世界有多深。
豪哥把他送到瞿罗国,跟一个退隐的老千王学了三年。
老人叫颂猜,年轻时在拉斯维加斯赢过世界扑克大赛冠军,后来被人出千,废了一只手。
“骰子不是听出来的,是算出来的。”颂猜用仅存的左手演示,“每一面落地的声音频率不同,但更重要的是——摇骰的人有习惯,就像指纹。”
何军学了混沌摇法——一种通过复杂轨迹和节奏变化,彻底打乱声波规律的技巧。练到后来,他自己都听不出自己摇的点数。
“这招是双刃剑。”颂猜警告他,“用好了无敌,用不好……会反噬。”
2008年,何军出师。
回国第一战,就在金融街赌斗上赢了方国强。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豪哥拍着他的肩膀说:“阿军,以后昆山区,你是这个。”竖起大拇指。
4,金链子的重量
跟着豪哥的第十年,何军察觉到了变化。
豪哥脖子上的金链子越来越粗,说话的嗓门越来越大,看人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以前叫他“阿军”,现在叫“何师傅”。
以前赢了钱会分他一份,现在只给固定薪水——虽然很高,但感觉不一样了。
……
2025年年末赌斗。
赌斗前三天,豪哥把他叫到办公室。
“方国强今年找了人。”豪哥吐着雪茄烟圈,“听说很厉害。你要是输了……”
他没说完,但何军听懂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赌斗的补充协议——如果输,何军个人承担一亿赌资。
“豪哥,这不合规矩。”何军说。
“规矩?”豪哥笑了,“我的地盘,我就是规矩。签了,赢了我多给你五百万。不签,你现在就可以走。”
何军看着那份协议,想起十年前病房外的三十万支票。他签了字。
5,拇指坠落
赌斗输给唐浩的那晚,何军就知道自己完了。
豪哥头也不回地离开会所时,何军的心凉了半截。他以为至少会有一句“钱我想办法”,但没有。豪哥的眼神像看一条没用的老狗。
三天后,何军凑齐五千万给唐浩——那是他全部积蓄,加上抵押了母亲留下的老房子。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第四天深夜,豪哥的人来了。
五个壮汉,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把他从公寓拖出来。何军没反抗,他知道反抗没用。
在昆山区一处废弃仓库,豪哥坐在一张破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
“何师傅,你让我很丢脸啊。”豪哥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一个亿的债,你说免就免了一半?问过我了吗?”
“豪哥,那钱是我个人的赌约……”
“你的?”豪哥猛地站起来,“你跟谁混的?你的就是我的。”
他走到何军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右手:“知道赌徒最宝贵的是什么吗?是这双手。尤其是……大拇指。”
何军瞳孔收缩。
“放心,我不全废了你。”豪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你得长点记性——谁才是老大。”
刀光闪过。
何军甚至没感到疼痛,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树枝折断。然后才看到血,看到那截断指落在地上,还微微抽搐着。
“给他包扎。”豪哥转身往外走,“别让他死了。死了,我那五千万找谁要去?”
6, 黑暗中的骰声
断指后的三个月,是何军人生最黑暗的时期。
右手大拇指没了,意味着他再也无法稳定控制骰盅。
他试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摇,但精度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曾经引以为傲的混沌摇法,现在连最基本的直线轨迹都控制不好。
豪哥没再找他,但每个月会派人来收“利息”——按一亿本金算的利息。
何军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包括颂猜送他的一副古董骰子。
母亲不知道这些,何军骗她说自己去东南亚发展了,每月按时汇钱。
老太太在电话里总说:“军仔,别太累,妈现在身体好多了。”
挂掉电话,何军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第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
他在地下通道摆摊算命——其实是用残存的听力,帮人猜硬币正反面,一次十块钱。那晚生意冷清,他正准备收摊,一个穿唐装的老者蹲在了他面前。
老者没让他猜硬币,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副骰子,一颗一颗摆在破毯子上。
“听骰何?”老者问。
何军身体一震,这个名号已经五年没人叫过了。
“废了。”他举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