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了看他的断指处,点点头:“右手废了,左手呢?”
何军一愣。他这辈子所有的训练都在右手,左手几乎没碰过骰子。
“赌术不在手,在这里。”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口,“和这里。”
老者叫陈伯,是澳门老一代的“听风者”,六十年代在公海赌船上成名,后来金盆洗手。他说是颂猜托他来看看何军——颂猜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放心不下这个徒弟。
“你师父说,你天赋比他高,但心太软。”陈伯说,“心软的人,在赌桌上活不长。但现在……也许反而是好事。”
陈伯没教他新技巧,只留给他一句话:“骰子听的是规律,但摇骰,摇的是心。”
7,唐浩的电话
何军开始练习左手。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百倍。左手完全没有肌肉记忆,连抓起骰子都笨拙得像孩童。他买了十副最便宜的塑料骰子,每天练习八个小时,练到左手痉挛,练到耳朵嗡嗡作响。
三个月,他能用左手摇出直线。
六个月,能完成基础的花式。
一年,左手终于有了右手三成的功力。
就在这时,唐浩的电话来了。
那时何军正在夜市摆摊,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到那个记忆深刻的声音:“何先生,我是唐浩。”
何军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煮关东煮的锅里。
唐浩说得直接:他在东南亚接手了几家赌场,需要人镇场。
不是做老千,是管理——要让赌场正规化,既要盈利,又不能变成吃人的魔窟。
“我听说你的事。”唐浩顿了顿,“豪哥那边,我已经处理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何军鼻子一酸,强行忍住。
“唐先生,谢谢您还记得我。”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我……我已经废了。右手拇指没了,控不了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先生,”唐浩的声音很平静,“我请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拇指。如果你愿意,三天后,万象见。”
挂掉电话,何军看着自己摊子上那锅沸腾的关东煮,雾气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陈伯的话,想起颂猜,想起母亲,最后想起唐浩在赌斗后给他减掉五千万时说的那句“就当是我为失言付出的代价”。
那晚,他收了摊,回家收拾行李。
8,左手乾坤
万象,湄南河畔的“金象赌场”。
何军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没有乌烟瘴气,没有声嘶力竭的赌徒,大厅明亮整洁,更像高级会所。
赌台分布疏密有致,每个区域都有明显的禁烟标志和 Responsible Gag(负责任博彩)提示。
唐浩在顶楼办公室见他。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唐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河景,“上个月还有人在卫生间里注射过量致死。
我接手后清退了所有放高利贷的,装了三百个摄像头,聘请了十二个心理辅导员。”
他转身看向何军:“但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坐镇。
不是来出千赢钱,是要制定规则——让赌场赚钱,但不超过底线;让赌客玩得尽兴,但不至于倾家荡产。
这个度,只有真正的高手才把握得住。”
何军问:“为什么是我?”
唐浩笑了:“因为你在最惨的时候,也没背弃‘信义’两个字。赌场管理,技术重要,但人品更重要。”
何军签了合同,年薪七位数,外加分红。
他给母亲换了最好的养老院,还清了所有债务。
开始并不顺利。
赌场里的老员工不服他——一个断了拇指的“废人”,凭什么管他们?有荷官私下做手脚,有保安和外面的老千勾结。
何军第一次开会时,有人当众说:“何总,您左手还能摇骰子吗?给我们露一手?”
何军没说话,走到赌台前。
他让人拿来六颗骰子放入骰盅。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左手——那只曾经笨拙到抓不稳筷子的左手——抄起了骰盅。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涩,但轨迹精准得可怕。
三十秒后,骰盅落下。
“六个六,豹子。三十六点。”何军说。
开盅,全中。
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从今天开始,会巡查每一个赌台。”何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发现出千的,第一次开除,第二次……我会亲自处理。”
9, 新的规则
何军给金象赌场定了一套新规矩:
1. 每日限注:每个赌客单日最高下注额设限。
2. 冷静期:连续赌博四小时后,强制休息一小时。
3. 家庭联络机制:对疑似病态赌徒,主动联系其家人。
4. 员工轮岗:荷官每两小时换一次台,防止与赌客形成勾结。
这些规矩一开始让赌场收入下降了20%。股东们有意见,唐浩顶住了压力:“我们要做长期的生意,不是杀鸡取卵。”
三个月后,奇迹发生了。
虽然单日流水下降,但客流量增加了40%——很多以前不敢来的人,听说这里“规矩干净”,都愿意来试试。
更重要的是,赌场在当地的声誉直线上升,甚至有了旅游团专门来参观这个“不一样的赌场”。
何军还做了件事:他设立了一个“戒赌基金”,从赌场利润中抽出1%,资助那些因赌博破产的人重新开始。
第一个受助者是个输光家产的华商,何军帮他开了家小餐馆。那人现在每次见到何军,都要深深鞠一躬。
2029年底,金象赌场被评为“东南亚最具社会责任感赌场”。领奖那天,何军站在台上,举起自己的左手。
“我曾经以为,赌术就是一切。”他说,“后来才知道,比赌术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赢,什么时候……该输。”
台下掌声雷动。
10, 骰声未绝
2031年,何军已经能用左手完成当年右手90%的技巧。他甚至还改良了混沌摇法,创造出更适合左手发力的“逆流摇法”。
唐浩的赌场帝国扩展到柬埔寨、越南、菲律宾。何军成了整个集团的赌术总监,负责培训所有荷官和审计员。他定下的那套规矩,成了行业标准。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还会拿出那副父亲留下的象牙骰子,在手里轻轻摩挲。
母亲三年前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军仔,你现在做的事,妈放心。”
豪哥在2030年因多项罪名入狱,判了二十五年。
何军听说消息时,正在给新员工培训。
他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讲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时唐浩来视察,两人会喝一杯。
“后悔过吗?”唐浩有一次问,“如果当年没跟豪哥,或许……”
“不后悔。”何军摇头,“没有那些事,我不会知道左手也能摇骰子。也不会知道……赌场原来可以这样开。”
他望向窗外,万象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骰子还在响,只是换了种声音——不再是贪婪的嘶吼,而是规则的韵律,是底线敲击的回响。
何军想,或许这才是赌术真正的最高境界:不是听穿一切,而是知道有些线,永远不能越过。
就像他左手指尖每一次精准的控制,不是为了赢尽天下,只是为了在这欲望的深渊边缘,筑起一道看不见的护栏。
骰声未绝,乾坤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