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黄家,蔡媛扑进大姐怀里,放声大哭。
大姐吓了一跳,连忙搂住她:“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媛儿了?”
蔡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把刘表逼婚的事说了。
大姐听完,脸色铁青。
她比蔡媛大十岁,嫁到黄家已有八年,深知世家女子的命运。她们生来就是联姻的工具,为家族换取利益,换取权势,换取安稳。可让小妹嫁给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头?不行!
“你别哭。大姐替你做主。”
她当即命人备车,带着蔡媛和十几个家丁,连夜赶往襄阳。
襄阳蔡府,正堂。
大姐站在堂中,指着蔡瑁的鼻子破口大骂:
“蔡德珪!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被人灌了迷魂汤?小妹才十五岁!你要把她嫁给一个快五十的老头?你还是不是人?”
蔡瑁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只能小声辩解:“大姐,我也不想啊……可刘表是荆州牧,他不容我拒绝……”
“拒绝不了?”大姐冷笑,“你就不会拖?不会说小妹自幼体弱,需要静养?不会说小妹与人有婚约?你是蔡家家主,不是刘表的狗!”
蔡瑁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嘴。
大姐深吸一口气,稍稍放缓语气:
“德珪,我知道你难做。但小妹是我们最小的妹妹,母亲临终前拉着咱们的手,让咱们好好照顾她。你忘了?”
蔡瑁眼眶微红,低头不语。
大姐继续道:“刘表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他想借蔡家的势稳固荆州,想借黄家、蒯家的势拉拢士族。但咱们蔡家,不是他手中的棋子!他若敢动蔡家,黄家、蒯家会坐视不理?庞德公、司马徽那些名士会坐视不理?”
蔡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大姐的意思是……”
“去回绝他。”大姐斩钉截铁,“就说小妹自幼体弱,不宜婚配。若他不信,让他来找我!”
蔡瑁犹豫片刻,终于咬牙点头。
刘表接到蔡瑁的回绝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体弱?”他冷笑,“蔡德珪,你好大的胆子。”
他何尝看不出这是托词?分明是蔡家看不上他,不愿把嫡女嫁给他做续弦!
他恨不得立刻发作,给蔡家点颜色看看。
但他不能。
蔡家是襄阳首望,与黄家、蒯家等荆州大族联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动了蔡家,那些大族会怎么想?那些名士会怎么看他?
他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罢了。”他挥挥手,声音冰冷,“既然令妹体弱,那便好生养着吧。本州牧……不强人所难。”
蔡瑁松了口气,躬身告退。
走出州牧府时,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从今往后,刘表对他必有芥蒂。蔡家在荆州的地位,再难像从前那般稳固了。
可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亲妹妹啊。
蔡媛得知消息后,抱着大姐又哭又笑。
“大姐,谢谢你……谢谢你……”
大姐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傻丫头,谢什么。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蔡媛靠在她怀里,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刘表这一关过了,可下一关呢?
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与其嫁给那些素未谋面的世家子弟,嫁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名士”,嫁给那些觊觎蔡家权势的野心家——
为什么不嫁给那个人呢?
蔡泽。
那个她藏在心里三年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
中平五年(188年),机会又来了。
蔡泽击败刘繇,自领扬州牧。
消息传到襄阳,蔡瑁一边咋舌,一边准备贺礼。扬州牧!那可是与荆州牧平起平坐的一方诸侯!当年那个在宛城救他的少年,如今已是一方霸主了。
蔡媛听说后,心中狂跳。
她找到蔡瑁,说要帮忙准备贺礼。
蔡瑁不疑有他,只当她转了性子,便让她帮着张罗。
蔡媛精心准备了许多东西:荆州最好的丝绸,最精致的漆器,最名贵的药材,还有她自己绣的几方帕子——那些帕子是她偷偷塞进去的,混在送给蔡泽母亲的礼物中。
出发那日,车队浩浩荡荡离开襄阳。
蔡媛早就换了一身仆从的装束,混在队伍里。她的贴身侍女小环也跟着,两人缩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大气不敢出。
直到襄阳城消失在视野中,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狡黠的笑。
吴县蔡府,后宅。
蔡媛轻手轻脚走到吴氏的院子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吴氏正躺在廊下的软榻上晒太阳。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慈和,眉眼间依稀可见蔡泽的影子。
蔡媛走到榻前,福了一礼:
“伯母安好。”
吴氏睁开眼,见是蔡媛,不由一愣。
蔡媛笑道:“小女蔡媛,襄阳蔡氏,蔡瑁是家兄。此番随家兄的贺使同来,特来给伯母请安。”
吴氏恍然大悟,连忙让座:“原来是蔡家姑娘!快坐快坐!德珪那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蔡媛坐下,笑道:“伯母别怪家兄。是小女自己想来拜见伯母,家兄拗不过,只好让我跟着来了。”
吴氏打量着蔡媛,目光温和。
蔡媛拿出带来的礼物——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些实用的东西:荆州产的锦缎,给伯母裁衣裳正合适;上好的药材,给伯父补身体;还有几样精致的小吃食,是襄阳的特产,让伯母尝尝鲜。
吴氏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蔡媛的手问长问短。
蔡媛趁机问起蔡泽小时候的事。吴氏也不避讳,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泽儿小时候多乖,从不惹事;泽儿多聪明,读书过目不忘;泽儿多孝顺,出门做生意总要给她带礼物……
蔡媛听得入神,心里暖暖的。
此后数日,蔡媛日日来陪吴氏说话。
她嘴甜,一口一个“伯母”,叫得吴氏心里熨帖。她带来的礼物一件接一件,今天送个香囊,明天送块帕子,后天又送一对玉镯。吴氏的那些侍女们,也被她用零嘴小玩意儿哄得服服帖帖,见着她都笑嘻嘻地叫“媛姐姐”。
吴氏看蔡媛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越来越喜欢。
这一日,她拉着蔡媛的手,叹道:“媛儿,你这般秀外慧中,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家小子。”
蔡媛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装作害羞的样子,低下头不说话。
吴氏看着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这日,蔡瑁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小妹!你怎么跑吴县去了?速速回来!不许胡闹!”
蔡媛看完,撇了撇嘴,把信团成一团,丢在一边。
吴氏问道:“谁的信?”
蔡媛眼圈一红,低声道:“家兄的……他催我回去。”
吴氏眉头微皱:“怎么?你出来几日,他就急成这样?”
蔡媛咬着唇,忽然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
“伯母,小女……小女不敢瞒您。家兄催我回去,是要……要把我嫁人。”
吴氏一愣:“嫁人?嫁谁?”
蔡媛眼泪滚落:“荆州牧刘表。他……他要娶我做续弦。家兄不敢不从,就逼我嫁。我逃出来的……”
吴氏脸色变了。
她一把将蔡媛搂进怀里,心疼得不行:“好孩子,不哭不哭,伯母在呢。那个刘表,一把年纪了还肖想小姑娘,也不害臊!”
蔡媛在她怀里抽泣:“伯母,我不想回去……回去就要嫁给那个老头……”
吴氏拍着她的背,温声道:“不回去,不回去。就在伯母这儿住着,我看谁敢来抢人!”
蔡媛抬起泪眼,怯生生道:“可是家兄他……”
“他?”吴氏哼了一声,“他要是敢来,我亲自骂他!”
蔡媛破涕为笑,抱着吴氏的胳膊撒娇:“伯母最好了……”
吴氏抚着她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几日后,吴氏拿着一封信来找蔡媛。
“媛儿,你看看这个。伯母帮你给德珪回了封信,让他放心让你在伯母这儿住着。”
蔡媛接过信,展开。
信写得很客气,说很喜欢蔡媛,让蔡媛在蔡府住一段时间,请蔡瑁放心。
蔡媛心中大喜,抱着吴氏又是一顿撒娇。
吴氏笑着拍她的脸,眼中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蔡媛知道,吴氏应该是看出她的心思了。
可吴氏没有赶她走,反而帮她留下来——这意味着什么?
蔡媛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确定。
又过了几日,吴氏忽然来找蔡媛。
“媛儿,伯母有个事想问问你。”
蔡媛心中一跳,面上却恭谨道:“伯母请讲。”
吴氏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直接:“你老实告诉伯母,你是不是喜欢泽儿?”
蔡媛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
吴氏笑了:“傻丫头,伯母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几日,天天打听泽儿的事,一提到他就眼睛发亮——伯母要是还看不出来,那才是老糊涂了。”
蔡媛咬着唇,小声道:“伯母……我……”
吴氏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伯母不怪你。泽儿是个好孩子,你喜欢他,说明你有眼光。只是……”她顿了顿,“他已经有琰儿了,你知道吧?”
蔡媛点点头,声音更小了:“知道。”
“那你……”
蔡媛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伯母,我不求别的。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
吴氏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她叹了口气,拍拍蔡媛的手:“好孩子,伯母知道了。这事……伯母替你想想办法。”
蔡媛不知道吴氏是怎么跟蔡泽说的。
她只知道,几日后,蔡府忽然张灯结彩,说是要办喜事。
蔡泽要纳侧室。
那个侧室,是她。
红烛将尽,窗外已现微光。
蔡媛靠在蔡泽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她想起兄长收到聘礼时的心情——他一定气坏了吧?堂堂荆州蔡家的嫡女,跑去给人做妾。
可他应该也明白,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做过什么主。
小时候听父母的,长大后听兄长的。他们要读书就读书,要学规矩就学规矩,要嫁谁就嫁谁——仿佛她的人生,从来不属于她自己。
只有这一次。
只有这一次,她为自己做了主。
哪怕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襄阳蔡府,正堂。
蔡瑁盯着案上那堆得满满当当的聘礼,半天说不出话。
景云,要纳他妹妹为侧室?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气急败坏,想立刻写信去骂,把妹妹要回来。
但写着写着,笔却停了。
蔡泽是扬州牧,与刘表平起平坐的一方诸侯。荆州蔡家能有今日,与扬州蔡氏的贸易分不开。那些丝绸、漆器、铜器、还有那天下闻名的秋露白,都是扬州蔡家独有。若是这些都没了,荆州蔡家恐怕要一落千丈了,而且现在已经得罪了刘表,再得罪蔡泽,简直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啊(活得不耐烦了)。
况且,蔡泽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蔡泽,他早就死在宛城了。
况且……妹妹自己也愿意。
蔡瑁叹了口气,放下笔。
罢了。
既然是妹妹自己的选择,他也无话可说。
他提起笔,重新写了一封回信,语气平和,措辞得体。
写完后,他对着窗外叹了口气。
“这个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