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抉择
“神风……”明正天皇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这荒谬的要求彻底碾碎。
几十年前,或许真有风暴相助,但如今,敌人来自云端,战舰不惧风浪,再多的祭祀,不过是愚昧的自我安慰,是幕府用来安抚民心、推卸责任的最后遮羞布罢了。
她不能再将自己和皇室残存的命运,捆绑在这艘即将沉没、且从未真正尊重过皇室的破船上了。
那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危险至极的念头,此刻清晰锐利如出鞘的短刀。
必须在明军真正渡过关门海峡、在倭国局势彻底崩坏,或者彻底被纳入明国新秩序之前,让“天皇”的声音——不再是幕府传声筒的声音,而是属于皇室本身微妙而独立的意志——必须以一种对方能够察觉、却难以被幕府抓住把柄的方式,传递出去。
这是一步险棋,落子无悔,也可能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御所内沉闷了数百年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再化作决断的勇气。示意贺茂在昌移近灯烛,磨墨伺候。
她提起一管纤细的狼毫笔,蘸饱了浓淡适宜的墨,在一张特制的、质地柔韧、边缘印有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的菊桐暗纹的檀皮纸上,落下了笔迹。
她的字迹娟秀而不失筋骨,是标准的“女手”,但此刻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写得极其缓慢审慎。
这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她或皇室的具体称谓。
措辞更是云山雾罩,充满了古典汉文的含蓄与隐喻:
开篇先是对“近年来,边海不宁,多有恃强凌弱、悖逆礼法之事”表示“深以为憾”,将萨摩入侵琉球等暴行轻描淡写地归为“边海不宁”,并隐晦地与“礼法”对立,间接与推崇武力、实际上纵容了萨摩的幕府切割。
接着,笔锋一转,表达对“上国旌旗西来,威仪赫赫”的“敬畏”,纯属客观描述,不带褒贬,却承认了对方的强大。
然后,流露出对“天下苍生,兵燹之苦”的“忧切”,将自己置于一个超越武家争斗、关心“生灵”的更高位置。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近乎呓语般提及“尝闻古礼攸存,正统绵延,乃维系人心之微光”,强调“古礼”与“正统”的延续性,这“正统”指什么,不言而喻,却又不明说。
整封信,像一团朦胧的雾气,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承诺。
它是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一块投向漆黑深潭的、希望激起一丝涟漪的石头。
它的目的,不是求救,不是投降,甚至不是谈判,而是仅仅为了存在本身——向那个掌控着毁灭力量的对手,隐秘地宣告:在这个即将被征服的国度里,在粗野的武家政权之外,还有一个更古老、更具某种文化正统性、且对当前局面持有一种不同,或许是更“文明”视角的“皇室”系统存在。
至于对方如何看待这个“存在”,是视为值得保留的装饰品,还是需要抹去的旧烙印,全在天意,或者说,全在那位“圣皇”的一念之间。
“在昌,”信纸墨干,她用特制的淡金色蜡仔细封好,蜡印是一枚没有任何文字、仅有简单波浪纹的普通玉章。
她将信递给贺茂在昌,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嘱托与沉重的期望都灌注进去,“此信,你可能设法,不……必须设法,送入明军之手?不必奢求直达其统帅帐前,那太危险,也太过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