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边城琴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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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六年深秋,京畿通往大同的官道上,一支特殊的车队正冒着朔风北行。

打头的是二十辆骡马大车,车上满载着特制的“蜂窝煤炉”——这是陈文强根据前线将士反馈改良的第三代行军炉,体积极小、热量极高,夜间可置于帐篷内取暖而不生浓烟。每台炉子还配有一套铸铁配件,可拆卸后充当临时锻造工具。

车队中间,一辆青帷马车内,陈巧芸斜倚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新编的《行军曲谱》,眉头微蹙。

“大小姐,前方三十里就是代县了。”贴身丫鬟春莺掀开车帘,“陈总管说今日就在代县歇脚,明日再赶一百里,后日便能到大营。”

陈巧芸“嗯”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曲谱。

此次北上,表面上是应怡亲王胤祥之邀,赴前线为将士慰问演出。但她心里清楚,父亲陈乐天让她走这一趟,另有深意——陈家刚刚拿到首批军需订单,正是需要军方好感的时候。她这个“国乐才女”的名头,若只在北京城的贵妇圈里打转,终究是花架子。

“娘亲临行前说的话,你还记得么?”陈巧芸忽然问。

春莺一愣:“夫人说……让小姐保重身体,别冻着……”

“不是这句。”陈巧芸放下曲谱,目光沉静,“她说,边城不比京城,那里的人只看你做了什么,不看你是什么出身。”

马车颠簸了一下,陈巧芸稳住身形,掀开车帘一角。窗外是灰蒙蒙的燕山山脉,远处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秃山之上,像一根插入天际的枯骨。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京城的一切都被甩在了身后——那些珠围翠绕的闺阁诗会,那些明争暗斗的名媛交际,那些看似风雅实则功利的琴瑟之会。边塞的风沙扑面而来,粗粝而真实。

“停车。”陈巧芸忽然道。

车夫勒住缰绳,队伍缓缓停下。前方,陈文强骑着马从队首赶来,一脸疑惑:“大姐,怎么了?”

陈巧芸提着裙摆跳下车,径直走向路边一块青石,盘腿坐下,将瑶琴横于膝上。

“大姐,这荒山野岭的——”

“别说话。”

陈巧芸十指落弦,一曲《广陵散》破空而出。

风声、沙声、弦声交织在一起。京城的闺秀弹《广陵散》,弹的是魏晋风度的孤傲与清高;而此刻陈巧芸弹出的,是在这苍茫天地间,一个人面对命运时的决绝与凛然。

一曲终了,陈文强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大姐,你这琴声里……有杀气。”

陈巧芸收起瑶琴,微微一笑:“到了大营,我再弹给将士们听。”

就在陈巧芸北上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针对陈家的暗流正在涌动。

都察院浙江道御史沈怀仁的宅邸内,灯火通明。几名身穿青缎长袍的官员围坐在花厅中,茶盏旁边的案几上,摊着一份密折草稿。

“陈家以商贾之身,结交怡亲王,插手军需,此乃乱政之源。”沈怀仁捋着胡须,声音不高,但字字沉重,“若不早除,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在座的都是都察院和户部的官员,大多出身江南世家。他们对陈家这个“暴发户”的敌视,既有公义之名,也有私心之实——陈家以煤业起家,挤压了江南木炭商在京城多年的市场;而陈乐天在南洋开辟紫檀贸易,更是触动了粤商集团的利益。

“沈大人,卑职查过了,陈家此番承揽的军需,总值不过八万两,且都是非核心物资——行军炉、木制器械柄、便携燃料。”一名年轻御史皱眉道,“以此弹劾,证据是否单薄了些?”

沈怀仁冷笑一声:“非核心物资?你可知西北大营现有多少将士?若陈家的行军炉成为标配,一营配五百台,十营便是五千台。这是多大的生意?何况——”他顿了顿,“陈家如今已是‘陈氏商帮’,名下煤矿、木材、贸易、布庄、琴行,哪一桩不是日进斗金?这样的家族若再借军需之功博得圣眷,将来谁还压得住?”

众人沉默。

沈怀仁说的是实情。陈家的崛起太快了——不过六七年光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山西煤商,摇身一变成为横跨多个行业的商业帝国。而且陈家与朝廷的关系非同一般:怡亲王胤祥亲自引荐,李卫暗中庇护,甚至连年羹尧旧部都对陈家颇有好感。

这样的家族,若在太平盛世,不过是富商巨贾;但如今西北正在用兵,朝廷对能办事的商家依赖极重,陈家的影响力正在从经济领域向军事后勤领域渗透。

“不急。”沈怀仁端起茶盏,“等陈家出了纰漏再动手。商人的本性是逐利,逐利就一定会犯错。”

“沈大人的意思是——”

“前线战事吃紧,陈家订单激增。”沈怀仁的眼中有寒光闪过,“运输线被袭、资金链断裂、以次充好……随便哪一条,都够陈家喝一壶的。我们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推一把。”

他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年小刀那边,联络得怎么样了?”

“年公子说……”那年轻御史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欠陈家一个人情,但年家和陈家的账,迟早要算清楚。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就让他等。”沈怀仁冷笑,“等陈家风光够了,自然会有人来收账。”

三日后,陈巧芸的车队抵达了大同以北的前线大营。

准确地说,这里算不上“前线”——真正的交战区域还在西北三百里外。这里是清军的后方大本营,负责物资中转、伤员救治和轮换休整。

即便如此,当陈巧芸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营帐、络绎不绝的运粮车队、以及那一张张被风沙和硝烟熏得黝黑的将士面孔时,她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京城那些闺阁中争论的,是谁的绣工更好、谁的琴技更高、谁嫁的夫婿更有前程;而这里,人们只关心一件事——活下去。

“陈大小姐,怡亲王有请。”一名亲兵模样的人策马而来。

怡亲王胤祥此时正在大营坐镇,统筹西北后勤。他比陈巧芸想象的要憔悴得多——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鬓边已有白发,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