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安排(1 / 2)

出发前的三天,欧利蒂斯庄园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为了主人即将到来的“停摆”而加速运转。

奥尔菲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几乎不眠不休地处理着堆积的事务。

一封封加密指令被写成、封蜡、送出;一通通电话在深夜和凌晨响起,简短、清晰、不容置疑。

弗雷德里克则负责更具体的筹备——

不是安排行程,那由老约翰处理,而是确保他们离开后,庄园里那些看不见的齿轮依然能啮合转动,不会因为缺少了发条而停摆或失控。

他们站在主卧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前庭里,索菲亚指挥着仆人们将几只轻便的行李箱搬上等候的马车。

晨光稀薄,空气里带着早春的寒意,但远处的天边已经透出一抹预示晴朗的淡金色。

“噩梦那边交代好了?”弗雷德里克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阳台栏杆上缠绕的枯藤。

“嗯。”奥尔菲斯点头,目光追随着一只在前庭喷泉残骸上梳理羽毛的渡鸦——不知是真正的鸟,还是噩梦的某个分身,“它会盯紧参与者。游戏开始前,任何异常动向都会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给我,虽然距离远了信号会弱,但足够预警。”

“老约翰呢?”

“他会照常安排参与者的起居,表面恭敬,暗中记录。那些人都以为庄园主人是个神秘但慷慨的隐士,用古老的宅邸交换‘有趣的见闻’。老约翰很擅长维持这种错觉。”奥尔菲斯顿了顿,“而且,我让塞巴斯蒂安暂时搬进了庄园,名义上是协助老约翰维护那些‘古老的锁具’,实际是双重监控。”

弗雷德里克微微侧头。

“你不信任老约翰?”

“我当然信任他的忠诚,但不信他能应对所有突发情况。塞巴斯蒂安的经验能补足这一点。”奥尔菲斯转过身,背靠栏杆,看着弗雷德里克,“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会继续数据分析,实验进度不会停。山姆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山姆是个麻烦。”他最终说,“聪明,专注,但对真相一无所知。我让施密特以‘需要他协助分析一批新药剂数据’为由,把他留在庄园地下实验室,限制外出。也警告他暂时不要接触黛米——他妹妹太敏锐了,一点点异常都可能引起怀疑。”

弗雷德里克想起那个在厨房里兴致勃勃研究新调酒配方、笑容明亮得像阳光的女孩。

黛米·波本,山姆的妹妹,一个对危险毫无所觉的年轻调酒师。

如果她知道哥哥在为什么人工作,在研究什么……

“希望山姆能听话。”弗雷德里克低声说。

“他必须听话。”奥尔菲斯的语气平静而冷酷,“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黛米。”

短暂的沉默。

楼下,马车已经装好,车夫正在检查马具。

索菲亚抬起头,朝阳台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就绪。

“弗洛伦斯那边呢?”弗雷德里克换了个话题。

“秘密联系过了。她会盯紧奥莉·兰姆,同时继续通过《光谱》报的渠道收集情报。如果奥莉真的有动作,弗洛伦斯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奥尔菲斯揉了揉眉心,一丝疲惫终于从紧绷的面具下泄露出来,“莱昂负责统筹其他成员的任务。伊万暂时跟着他,一方面接受基础训练,另一方面……莱昂需要看住他,不能让他失控。”

“你觉得伊万会失控?”

“一个被折磨了三年、精神破碎的狙击手?”奥尔菲斯反问,栗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碎得更彻底,或者……把枪口对准错误的目标。莱昂在赌,赌他能把碎片重新拼成一个有用的人。我希望他赢。”

弗雷德里克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奥尔菲斯的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因为长时间书写和握笔而微微僵硬。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说,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奥尔菲斯,“现在,该我们离开了。”

奥尔菲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反手握紧弗雷德里克的手,点了点头。

“走吧。”

窗外,晨光终于跃出了地平线。

最初只是一道耀眼的金边,切割开远处田野与天空的界限。

然后,整个东方天际骤然燃烧起来——不是火焰那种暴烈的红,而是更柔和、更辉煌的金红色,像熔化的琥珀,又像打翻的蜜糖,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天空。

光芒扫过庄园的每一寸土地,给石砌的外墙镀上温暖的金边,给光秃的树枝描上闪亮的轮廓,给草地上的露珠点燃细碎的火星。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明亮、充满希望。

雾气彻底散尽了。

天空是那种春天特有的、清澈的淡蓝色,几缕羽毛状的卷云高高地悬着,被朝阳染成淡淡的粉金。

远处伦敦方向的天空也不再是冬季那种沉郁的铅灰色,而是透亮的浅灰蓝,甚至能隐约看见圣保罗大教堂圆顶的模糊轮廓。

风停了。

连最细微的枝条也不再摇动。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鸦鸣,马匹偶尔的蹄声,和晨光流淌过大地时那种无声的、浩大的喧嚣。

这一刻的欧利蒂斯庄园,褪去了所有哥特式的阴森和神秘,显露出一种近乎朴素的、属于英格兰乡村早春的宁静美。

它不再像一座潜伏着秘密和危险的堡垒,而更像一个普通的、有些年头的乡间宅邸,在春天的第一个真正温暖的早晨,静静地醒来,送别它的主人,去往一个有着红壤和蓝海的远方。

而这一切——萌动的芽苞,清冽的空气,金色的晨光,还有那只滑翔而过的渡鸦——都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它浸润着离人的行囊,也照亮了他们即将踏上的、通往温暖和光明的旅程。

……

从伦敦到南安普顿港的火车旅程安静得近乎奢侈。

他们包下了一节头等车厢,深红色的丝绒座椅,抛光的胡桃木镶板,车窗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噪音和视线。

桌上摆着索菲亚准备的野餐篮——新鲜的三明治,水果,一瓶冰镇好的白葡萄酒,还有一小盒弗雷德里克喜欢的点心。

火车在英格兰的田野和丘陵间穿行。

窗外是连绵的、刚刚染上新绿的牧场,成群的绵羊像散落在绿毯上的珍珠,偶尔能看到古老的石砌农舍和尖顶教堂,在四月柔和的阳光下像一幅幅活动的水彩画。

奥尔菲斯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一本关于毛里求斯历史和自然风光的游记,出版于十年前,书页已经泛黄,插图是粗糙的木刻版画,但文字优美,充满了对那个遥远岛屿的浪漫描绘。

弗雷德里克则靠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空白的五线谱本,手里拿着铅笔,但许久没有落下一个音符。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看着阳光在叶片上跳跃,看着云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银灰色的眼睛像两口平静的深潭,映照着这个与他们日常世界截然不同的、缓慢而安宁的时空。

偶尔,他会转过头,看看身边的奥尔菲斯。

看他低头阅读时垂下的睫毛,看他翻页时修长的手指,看他偶尔因为书中某个有趣描述而微微上扬的嘴角。

然后,弗雷德里克会转回头,继续看窗外,但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上扬一点。

没有电话,没有报告,没有需要立刻做出的生死决策。

只有火车的节奏,书页的轻响,和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舒适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