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奥尔菲斯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他看向弗雷德里克,发现他的作曲家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银白色的长发滑落在肩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铅笔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奥尔菲斯没有叫醒他。
他轻轻站起身,捡起铅笔放到窗台上,然后从行李架上取出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弗雷德里克身上。
然后,他坐回原位,重新拿起书,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久久地、静静地看着弗雷德里克沉睡的侧脸。
这个画面很熟悉。
在巴黎的酒店里,在欧利蒂斯庄园的主卧,在许多个疲惫或不安的夜晚,他见过无数次弗雷德里克沉睡的样子。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不是在逃避追捕,不是在策划阴谋,不是在两个噩梦之间短暂的喘息。
他们是在路上,去向一个未知但充满光明的远方。
这个认知让奥尔菲斯的心脏被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暖意填满。
那暖意驱散了连日熬夜的疲惫,驱散了心底深处对庄园、对计划、对伊德海拉的隐忧,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对自我身份的那些无解疑问。
在这一刻,他只是奥尔菲斯,一个带着恋人去度假的普通人。
火车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弗雷德里克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
奥尔菲斯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暖而柔软。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拿起书,真正地看了起来。
……
南安普顿港在黄昏时分迎来了一天的繁忙尾声。
巨大的远洋客轮“印度女皇号”停靠在码头,黑色的船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烟囱高耸,桅杆如林。
码头上挤满了人——挥泪告别的家庭,行色匆匆的旅客,扛着行李的脚夫,还有穿着笔挺制服的船员在维持秩序、检查船票。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煤炭的烟味、食物和汗水的气息,还有各种语言交织成的嘈杂声浪。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下了马车,立刻有穿着“印度女皇号”制服的服务生迎上来,恭敬地接过他们的行李,引导他们走向头等舱旅客的专用通道。
通道里安静得多。
深红色的地毯,黄铜的壁灯,墙壁上挂着描绘大英帝国海外殖民地的油画——印度、新加坡、香港,当然还有毛里求斯。
一幅色彩鲜艳的画作描绘着路易港的码头,湛蓝的海水,红色的土壤,绿意盎然的植物,穿着鲜艳纱丽的印度妇女和戴白色头盔的英国殖民者。
弗雷德里克在那幅画前停留了片刻。
“红色的土壤……真的那么红吗?”
“据说比画里的还要鲜艳。”奥尔菲斯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火山岩风化的结果,富含铁和铝。雨水一冲,整条路都像在流血。”
这个描述有些悚然,但弗雷德里克却笑了。
“听起来像你会喜欢的东西——美丽之下藏着残酷的底色。”
奥尔菲斯也笑了。
“嗯……或许吧。”
通过检票,登上舷梯,走进船舱内部。
头等舱区域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宽敞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是雕刻精美的木门,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空气中飘散着柠檬抛光剂和高级香水的淡雅气味。
他们的套房在船尾,拥有一个私人阳台,客厅、卧室、浴室一应俱全,装饰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晚期风格——
繁复,华丽,但用料和做工都无可挑剔。
服务生放下行李,简要介绍了套房的设施和晚餐时间,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船舱外那个嘈杂、混乱、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世界被彻底隔绝了。
只剩下房间里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海水拍打船体的、规律而轻柔的声音。
弗雷德里克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南安普顿港的灯火正在渐次亮起,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更远处,英吉利海峡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靛蓝色,海天交界处,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缓缓沉没。
“我们真的在船上了。”他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奥尔菲斯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嗯。在船上了。”
两人静静地看着窗外。
港口的嘈杂被厚厚的玻璃和距离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轮船拉响了汽笛,悠长而低沉,像巨兽的呼吸。
船身传来轻微的震动,引擎的轰鸣变得更有力——起航了。
码头上的人们挥舞着手帕和帽子,船上也有人在高声回应。
但他们的窗户隔音太好,那些告别和祝福都成了无声的默片。
“不会后悔吗?”弗雷德里克突然问,声音很轻,“把一切都丢下,跑这么远。”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紧手臂,将弗雷德里克更紧地拥进怀里。
“不会。”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弗雷德里克的耳廓,“如果连和你一起看一场日落的时间都抽不出来,那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复仇、所有的寻找……又有什么意义?”
弗雷德里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覆在奥尔菲斯环在他腰间的手上,十指相扣。
窗外,英格兰的海岸线正在缓缓后退,融入越来越深的暮色。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的大海,但在大海的彼端,有红色的土壤,蓝色的海,和等待他们的、完整的十四天。
船舱里,灯光温暖。
引擎的嗡鸣像摇篮曲。
两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驶向了一片有光的水域。
哪怕只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