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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赤道以南十四日(上)(1 / 2)

“印度女皇号”切开墨蓝色的海水,在身后留下一道逐渐扩散、最终消失在遥远天际线的白色航迹。

船首破浪时发出的低沉咆哮,透过厚重的船体,在头等舱套房里化作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心跳。

出发后的头两天,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几乎没有离开过套房。

不是晕船——海面出乎意料地平静,四月的北大西洋像一块微微起伏的深色绸缎。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倦怠。

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允许放松,那股支撑着他们的无形力量骤然抽离,留下的不是空虚,而是一种绵软的、让人只想沉溺其中的疲惫。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有时是各自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两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有时是弗雷德里克在深夜做噩梦惊醒后,无声地挪过去,将额头抵在奥尔菲斯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稳定温度和心跳,然后再次沉入睡眠;

有时则是午后,两人并排躺在落地窗前的长沙发上,身上搭着同一条薄毯,任由越来越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将眼皮内部染成一片舒适的橘红。

醒来时,他们就安静地待着。

弗雷德里克会坐在书桌前,面对那本空白的五线谱本,手里握着铅笔,却长久地不落下一个音符。

他只是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海平线,看着阳光在海面上铺开的碎金,看着偶尔掠过的海鸟——大多是灰白色的信天翁,展开狭长的翅膀,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悬浮在气流中,像海洋送给天空的信使。

奥尔菲斯则看书。

他带了一箱书,除了那本毛里求斯游记,还有几本小说、一本海洋生物图鉴和一本关于热带植物的小册子。

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

文字在眼前浮动,却进不了大脑。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房间另一端的弗雷德里克,飘向作曲家垂落的银发,飘向他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的手,飘向他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睫毛。

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在欧利蒂斯庄园,在伦敦,甚至在巴黎,他的大脑永远在高速运转——分析情报,制定计划,评估风险,计算代价。

每一秒都被填满,每一个念头都有明确的指向。

而现在,他的思绪像船边被犁开的浪花,散漫,无目的,只是随着海流和光线随意飘荡。

第三天早晨,弗雷德里克终于在那本五线谱上写下了第一个音符。

奥尔菲斯当时正靠在床头,读那本海洋生物图鉴。

书中描述了一种发光水母,在深海发出幽蓝的光,像坠入海中的星星。

他抬头想和弗雷德里克分享这个画面,却看见作曲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弗雷德里克银白色的头发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个画面异常宁静,异常完整。

大约半小时后,弗雷德里克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腼腆的满足感。

“写了点什么?”奥尔菲斯合上书,问。

“只是一段旋律。”弗雷德里克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关于……海。早晨的海。很安静的那种。”

“能听听吗?”

弗雷德里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重新转向乐谱,手指在想象中的琴键上虚按,嘴唇无声地哼唱。

没有钢琴,没有乐器,只有他清冽的、略微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流淌。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的旋律。

几个音符重复、变奏、延伸,像海浪轻轻拍打船舷,像晨光在海面上缓慢移动,像信天翁翅膀划过的弧线。

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炫技的转调,只有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听着。

他其实不是很懂音乐理论,无法分析结构或技巧,但他能感觉到那旋律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任何强烈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感激的平和。

感激这片海,感激这个早晨,感激这个能安静写下旋律的时刻。

当最后几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弗雷德里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奥尔菲斯,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奥尔菲斯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或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容。

“很美。”他轻声说,“像海鸥的翅膀掠过水面时,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弗雷德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显然对这个比喻感到意外,但很满意。

他点点头,转回身,看着自己的乐谱,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虚按。

“我想叫它《晨海》。”他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好的名字。”奥尔菲斯说。

从那天起,弗雷德里克每天都会写一点。

有时是早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醒来、再无睡意时。

旋律逐渐丰富,有了更多的层次和变化,但核心始终是那种清澈的宁静。

奥尔菲斯成了他唯一的听众,也是唯一的评论者。

他不会用专业术语,只会用比喻——这段像“雾从海面升起”,那段像“月光在波浪上碎裂”,另一段像“远处灯塔旋转的光,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弗雷德里克总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点头,或者提出自己的比喻。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基于通感而非知识的音乐对话。

……

航程进入第五天,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

不再是北大西洋那种沉郁的墨蓝或灰绿,而是逐渐过渡成一种更明亮、更通透的蓝绿色。

像最上等的绿松石,又像热带雨林里那些深潭的颜色。

天空也更高、更开阔,云朵不再是伦敦上空那种低垂的、饱含雨水的灰絮,而是一团团蓬松洁白的积云,边缘被阳光勾勒得闪闪发亮,像巨大的漂浮在湛蓝的画布上。

气温明显升高了。

早晨打开阳台门时,涌进来的不再是清冽的海风,而是带着暖意和盐腥味的湿润空气。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终于开始离开套房,到甲板上活动。

头等舱的专属甲板在船尾最高层,用玻璃屏风与下层隔开,铺设着光洁的柚木板,摆放着舒适的藤编躺椅和遮阳伞。

乘客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殖民官员夫妇、前往海外就职的年轻公务员,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植物学家或地质学者的绅士。

大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点头致意,但很少深谈。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通常会选两张角落的躺椅,并排躺着,看书,或者只是看海。

有时奥尔菲斯会继续读那本热带植物手册,给弗雷德里克描述那些他们即将见到的奇异生物——会“流血”的龙血树,叶片像孔雀尾巴的旅人蕉,还有那些气味浓烈到据说能让人产生幻觉的热带花卉。

“据说毛里求斯有一种‘午夜兰’,”一天下午,奥尔菲斯合上书说,阳光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只在深夜开花,香气能传到几英里外,但天亮前就凋谢。当地人认为,看到它开花的人,会获得爱情的好运——或者,陷入无法解脱的迷恋。”

弗雷德里克侧过头,银灰色的眼睛在遮阳伞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你信吗?”

“我……或许不信。”奥尔菲斯微笑,“但我期待看到它。”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沉默。

看海鸟追逐船尾的浪花,看云朵在天空变换形状,看阳光从头顶缓慢移动到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

在这种沉默里,语言变得多余。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只是呼吸节奏的同步,就足以传递一切。

第六天傍晚,他们看到了第一群飞鱼。

当时夕阳正沉向海平线,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紫红橙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