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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赤道以南十四日(上)(2 / 2)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的瑰丽色彩,船像行驶在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油画上。

突然,船首左侧的海面爆开一片银光。

几十条——或许上百条——细长的银色身影跃出水面,展开胸鳍,像一支支小巧的飞镖,贴着波浪滑翔。

它们的身躯在夕阳下闪烁着珍珠母般的光泽,划出的弧线优雅而迅捷,在空中停留几秒后,又悄无声息地扎回深蓝的海水,只留下几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飞鱼。”奥尔菲斯轻声说,放下手里的书。

弗雷德里克已经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又一群飞鱼从另一侧跃起,这次更多,像一片银色的骤雨,迎着夕阳的方向飞去,胸鳍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它们在躲避什么?”弗雷德里克问,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

“可能是船,也可能是海面下的捕食者——金枪鱼,或者海豚。”奥尔菲斯说,“但它们飞起来的时候,是安全的。至少在空中的那几秒。”

那群飞鱼最终消失在渐暗的海面。

夕阳继续下沉,最后一线金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天空的颜色从炽烈的橙红逐渐沉淀为深紫、靛蓝,最后是丝绒般的墨黑。

第一颗星星在头顶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很快,整片星空毫无保留地展开,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粉末的朦胧光带,横跨天际。

没有伦敦的煤烟,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清晰得令人心悸。

奥尔菲斯甚至能看见一些平时只在星图上见过的星座——南十字星在南方低垂,像一把精致的钻石十字架;半人马座的阿尔法星和贝塔星在头顶闪耀,那是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邻居。

他们就这样并排躺着,看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引擎的嗡鸣,海浪的轻拍,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世界缩小到这片甲板,这两张躺椅,和头顶这片亘古不变的、沉默而浩瀚的星海。

“我小时候,”弗雷德里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星星,“在克雷伯格家的庄园里,也经常这样看星星。维也纳郊外的天空也很清,但总是冷飕飕的。我母亲会陪我看一会儿,但她身体不好,不能久待。父亲……从来不感兴趣。他说星星是‘无用的装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后来我偷偷自学了天文学。买不起望远镜,就对着星图看,记住每一个星座的名字和故事。那时候觉得,星星比人可靠得多——它们永远在那里,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你。”

奥尔菲斯转过头,在星光下看着弗雷德里克的侧脸。

那张精致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尖刻或防备,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和一丝很淡的、属于回忆的忧伤。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去了伦敦,遇到了你。”弗雷德里克也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枚被岁月打磨温润的宝石,“伦敦的星星很少,雾太大。但好像……也不再需要看那么多星星了。”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奥尔菲斯听懂了。

他伸出手,在躺椅之间的空隙里,轻轻握住了弗雷德里克的手。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微凉,但很快回握住他。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在皮肤间传递,像两股细流汇合。

他们没有再看对方,而是重新仰起头,看向星空。

但这一次,星空不再那么遥远,那么冰冷。

它成了一场宏大而沉默的见证,见证着这两只从不同方向漂流而来的小船,在这片无垠的黑暗海洋中,找到了彼此,并决定从此并肩航行。

……

航程过半时,“印度女皇号”穿过了北回归线。

船长在正午时分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头等舱的乘客被邀请到主甲板,看一个打扮成海神尼普顿的船员——戴着纸糊的王冠,披着蓝色的床单,手里拿着装饰用的三叉戟——用一桶海水“祝福”每一位第一次穿越回归线的乘客。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婉拒了被泼水的环节,但站在人群边缘观看。

阳光炽烈,甲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海盐、防晒油和兴奋的汗水的混合气味。

几个孩子尖叫着躲避“海神”的水桶,大人们笑着拍照——

这个时代还没有便携相机,但有一种快速成像的简陋设备,能留下模糊的黑白影像。

仪式结束后,船长宣布,从今天起,他们正式进入了热带海域。

水温会更高,天空会更蓝,晚上能看到更多只有在南半球才能清晰看见的星星。

果然,当天下午,海水的颜色又变了。

不再是蓝绿,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荧光的绿松石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几米深处游动的小鱼群。

天空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钴蓝色,云朵更加蓬松洁白。

风是暖的,带着明显的湿气,吹在皮肤上像轻柔的抚摸。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换上了更轻薄的衣服——亚麻衬衫,浅色长裤,遮阳帽。

他们开始在船上更自由地探索。

去图书馆借阅更多关于毛里求斯的书籍;

在下午茶时间听船上的弦乐四重奏演奏一些轻松的老曲子;

甚至有一天晚上,参加了头等舱的小型舞会——他们没有跳舞,只是坐在角落,看那些穿着晚礼服的男女在并不宽敞的舞池里旋转,水晶吊灯的光晕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像不像一场梦?”弗雷德里克低声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碰过的香槟。

“像。”奥尔菲斯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笑容得体、但眼底藏着各自盘算的乘客,“一场所有人都知道是梦,但都默契地不戳破的梦。”

“我们能梦多久?”

奥尔菲斯转过头,看着弗雷德里克。

年轻作曲家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带着微醺般的淡淡红晕,银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

“十四天。”奥尔菲斯轻声说,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弗雷德里克的杯沿,“至少,这十四天是真实的。”

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像某个微小而确定的承诺。

……

航程的第十天,他们看到了第一座岛屿。

不是毛里求斯,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像一颗墨绿色的翡翠,镶嵌在蔚蓝的海面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陡峭的、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山峦轮廓,和环绕岛屿的一圈白色沙滩。

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驶过,但已经足够让甲板上的乘客们兴奋起来——陆地!

在海上漂泊了十天后,任何陆地的迹象都显得珍贵无比。

那天下午,奥尔菲斯在图书馆找到了一本更详细的路易港地图册。他和弗雷德里克头挨着头,在阅览室角落的桌子前研究。

地图绘制于五年前,已经有些过时,但基本街道和地标还在。

“我们住在哪里?”弗雷德里克指着地图上标着“高级住宿区”的沿海地带。

“这里。”奥尔菲斯的手指落在一处名为“珊瑚居”的小型私人别墅上,旁边标注着“可供短期租赁,带私人海滩”。“老约翰安排的。据说很安静,视野很好。”

“离市区远吗?”

“坐马车二十分钟。但我们不需要去市区。”奥尔菲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海岸线,“我们可以去这里——黑河谷国家公园,据说有瀑布和热带雨林徒步路线。这里——七色土,一片有七种不同颜色土层的奇异地质景观。还有这里——鹿岛,海水特别浅,适合浮潜看珊瑚和热带鱼。”

弗雷德里克仔细看着那些地名和旁边的简单插图,银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听起来……太不真实了。”

“还有四天。”奥尔菲斯合上地图册,微笑,“四天后,就是真的了。”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

躺在黑暗中,听着海浪声,计划着——或者说,幻想着——上岛后的行程。

要去海边看日出,要去雨林里找那些只在夜间开花的植物,要去尝尝当地用甘蔗酿的朗姆酒,要什么都不做,就在沙滩上躺一整天,直到皮肤被晒成金色……

计划到一半,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奥尔菲斯侧过身,在透过舷窗的月光下,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疼痛的幸福。

这幸福太完整,太脆弱,像一颗在掌心融化的雪花,美好得让人害怕失去。

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失去”。

只去想眼前——这艘船,这片海,这个正在身边安睡的人,还有四天后那个有着红壤和蓝海的岛屿。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船体规律的低沉嗡鸣中,沉入这个短暂但真实的梦里。

窗外,南半球的星空静静旋转,银河倒悬,像一条通往梦境尽头的、洒满光辉的道路。

而船,正坚定不移地,向着那片温暖的、色彩斑斓的陆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