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烟柳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却没了往日的喧闹。
春风阁门前,军卒们持枪而立,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巷子两头。
捕盗司的人进进出出,抬出一箱箱账簿、契据,还有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骸。
那草席边缘露出的一角衣裙,引得围观众人一阵低声议论。
“造孽啊...真把人害死埋在后院...”
“听说还有两个女娃子被关在地窖里,身上都是伤,见着光都发抖...”
“活该!柳媚儿那婆娘心黑手狠,早该有今日!”
“嘘...小声点,听说她背后可是有人的...”
“有人?你看看今天这多大的阵仗!听说都是大老爷亲自过问——我看啊,这背后有谁都不好使!”
巷子另一头,又一家颇具名气的勾栏红袖馆的门也被军卒狠狠踹开了。
羊瑞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军卒们将楼里惊惶失措的男女分两拨押出来,莺莺燕燕的哭啼与龟公管事们的告饶声混作一团,让他脸上那点原本就明显的不耐烦神色更重了。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
“老宋,这得弄到什么时候?一家接一家,没完没了。”
宋旭正借着门口灯笼的光,快速翻看着刚从红袖馆搜出的几本关键账簿,闻言抬头笑了笑:
“羊大人稍安勿躁,这是今日名单上最后一家了。等把人和物证押回衙门清点登记完备,您就能回去歇着了。”
“歇什么歇。”羊瑞揉了揉眉心,“明日还得操练。主公最近下了严令,要往狠里操练营里这些崽子们,省得他们精力过剩,心思活泛,出去给我惹是生非。”
他说这话时,项瞳正从楼里走出来,听到羊瑞的话,她脚步顿了顿,清冷的眸光微动,却终究没说什么。
宋旭见她出来,合上账簿,走上前去。
“沐大人,这红袖馆的账簿暗账颇多,要不要亲自过目一番?到时汇总案情,呈报于主公时也好有更详实的依据。”
项瞳接过翻了翻,点头道:
“有劳宋班头了。”
三人正说着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跌跌撞撞地冲开人群,扑到春风阁门前,对着那被草席裹着的尸骸就要掀开来看,被军卒拦住。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不是我家幺女...”老妪哭得撕心裂肺,“她左手腕上有颗痣...你们让我看看...”
项瞳认出了这老妪——正是前日在捕盗司门前击鼓鸣冤的那位。
她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
“老人家...”她蹲下身,扶住老妪颤抖的肩膀。
老妪抬起浑浊的泪眼,看清是项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双布满老茧和污渍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老爷...老爷您行行好,让老身看一眼...就一眼...我只要知道是不是她...我死了也闭眼啊...”
项瞳看向旁边的军卒。那军卒面露难色:
“沐大人,这...这尸身已经腐烂,怕是...”
“让她看。”宋旭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平静,“既是苦主,总要有个明白交代。”
军卒这才让开。
老妪颤抖着手,一点点掀开草席一角。
昏黄跳动的灯笼光混合着不远处火把的光,不甚分明地映照在那截已呈出异样颜色、微微肿胀的手腕上。
那里空无一物。
“不是...不是我家幺女...”老妪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扭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不是她...还好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