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说道:“你不必服我。”
劫尊者转过身,背对明帝,望向太庙深处那一排排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的暗龛。
“你只需在这里听。”
……
……
……
十年。
三千六百个日夜。
劫尊者没有离开太庙一步。
他把明帝安置在不动明王大尊牌位正前方的蒲团上,自己坐在侧首三尺处,开始说话。
他说阴阳双修之法的源流与演变,从不动明王大尊遗下的手札讲到中古诸派秘传的合气道。
他说生育之道对于家族传承之根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甚至把昆仑界九大帝国皇室近万年的子嗣谱系都默背了一遍。
他说张家血脉的珍贵与危机,说张家九万年前血战昆仑,你张陵的先祖大明神皇张云血染星空,说那昆仑界外张家建立的大世界建立起的一座座因为神战而亡的张家神灵新坟。
他说累了,便停下来喝水。
喝完了,继续。
明帝始终沉默,他不进食,不饮水,不合眼。
三重封印将他压得与凡人无异,饥饿、干渴、困倦如钝刀一刀刀割过肉身。他只是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听劫尊者说了十年。
第一年,劫尊者慷慨激昂。
第二年,劫尊者循循善诱。
第三年,劫尊者声泪俱下。
第四年,劫尊者开始骂人。
第五年,劫尊者已骂不出新词,翻来覆去只是不肖子孙,愧对先祖,张家亡矣。
第六年……
第七年……
第八年……
劫尊者的声音日渐沙哑,日渐低沉,日渐疲惫。他仍是每日不停地讲,但那些曾经滚烫的激愤与期盼,已慢慢凝成一汪凉透的死水。
第九年。
某一日,劫尊者正说着上古某部失传的双修秘典,忽而停住。
他望着明帝平静的侧脸,望着那双十年未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倔驴……”
他低声说道:“像极了你曾祖。”
那之后,劫尊者不再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对着不动明王大尊的牌位,沉默。
第十年。
劫尊者站起他走到明帝面前,垂眼俯视这个他一手封印、关押、说教了十年的后辈。明帝的面容较十年前清瘦许多,眼底有浅淡的青痕,那是困倦与饥饿经年累月刻下的印记。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肩背如松。
劫尊者忽然想起,明陵八岁那年第一次入太庙参拜先祖,也是这样挺着小小的脊背,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一棵刚破土的幼松。
那时他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罢了。”老人说。
他抬手解开三重封印,神力如潮水涌入明帝干涸已久的经脉,发出海啸般的轰鸣。明帝闷哼一声,扶住身侧的木案,指节泛白。
“你走吧。”
劫尊者已转过身,背对他,背影佝偻如旧,他说道:“老祖宗我……另想办法。”
明帝没有走。
他望着劫尊者灰扑扑的袍角,望着那只垂在身侧、枯瘦如柴的手,沉默了很久。
“老祖宗……”
明帝说道:“您说的那些……阴阳双修之法、生育传承之道。”
劫尊者肩头微微一颤。
“我都记下了。”明帝说道。
劫尊者没有回话,待明帝离开后,他嘴角露出了一抹奸笑。
……
……
礼部尚书是在劫尊者踏入尚书房的第三炷香后晕过去的。
老人把一摞半人高的卷宗摔在他案头,声若洪钟,道:“圣明帝国疆域内,品貌端正、无恶疾、未嫁者全部列出。”
尚书颤巍巍翻开卷宗,只见密密麻麻的小楷从首页排至尾页,名单尽头附着一行朱批:礼部一日内呈报。
他硬着头皮开始整理。
次日破晓,劫尊者接过那卷新誊的名单,从头到尾细细过目。
他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停驻良久,偶尔在某个名字旁画一个圈,偶尔又划去一道。
金龙器灵最近一直陪伴在劫尊者身边,他小心翼翼探头,问道:“老祖宗,这是……”
劫尊者头也不抬,他只是应付回答道:“繁衍大计,你不懂。”
他圈出的人选,一类是屁股大好生养的,名单上占了十之七八。
另一类是修炼天赋尚可破格提拔的,约莫两千余人。
还有一类,他只圈不注,圈完后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九千嫔妃入宫那日,明皇城的宫门从卯时开到亥时。
劫尊者亲自站在宫门内迎候,每一个入选的女子由礼部官员引着穿过永巷,都在那株老槐树下遇见这位灰袍老人。老人和蔼地笑,和蔼地点评,和蔼地拉住人家姑娘的手说什么好孩子,张家不会亏待你。
其中一位身份最为特殊,乃是圣明中央帝国大族之一孔家的圣女,而且据说其一半的孔雀血统可追寻到一位妖族的远古大能。
三日后,九千嫔妃齐入明帝寝宫。
明帝立在殿中,眉目低垂,声音平和,他说道:“诸位不必惊慌,此事非朕本意,朕会……”
话未说完,窗外陡然飞来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粉色圆珠,通体剔透,内里翻涌着细碎的金芒。它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大殿正中的金砖上,轻得像一粒坠落的露珠。
然后它碎了。
粉色雾气喷薄而出,如海啸,如决堤,顷刻间淹没整座寝宫。那是劫尊者炼了整整三千年的得意之作,原料采自南疆幻雾泽深处沉睡万年的蜃龙遗蜕,辅以七十三味奇毒异草,经大圣精神力反复淬炼提纯。
无色无味,不可抵御,便是神灵亲至也要在这雾里失却三分清明。
明帝的朕意二字刚出口,便被雾气吞没了后半句。
一个月。
整整三十天。
当那扇紧闭的寝宫大门终于由内而外推开时,明帝站在门后,衣冠齐整,面容平静。他身侧跟着九千名或垂首、或含羞、或怔忪的女子,没有一人敢抬头看他。
劫尊者蹲在门外的石阶上,正在啃一只不知从哪摸来的梨。
他嚼得嘎吱作响,头也不回,只是漫不经心问了句:“如何?”
明帝没有回答。
他越过劫尊者,步下石阶,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十余步,忽然停住。
“老祖宗。”他说。
劫尊者啃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药……”
明帝背对着他,声音非常虚,他说道:“下次少放点。”
劫尊者低头看着手里只剩核的梨,嘴角的皱纹里慢慢绽开一丝笑。
九千嫔妃。
有孕者,一人。
血后确诊那日,劫尊者把自己关在太庙里整整三天。
金龙以为老祖宗又要对着不动明王大尊的牌位哭诉,悄悄探头去看,却见老人盘坐在蒲团上,灰袍皱成一团,正对着虚空傻笑。
“一个啊……”
他喃喃自语道:“一个也行。一个也是我张家麒麟儿。”
第三天傍晚,他推开太庙的门,脸上已恢复平素的枯槁与淡漠。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昆仑界道门在九万年前留下的火种之一,元法道祖。
作为明帝的师尊,他自然看出来那孔家圣女早就被掉包,实则是不死血族的神女,乃是昆仑界的死敌。
他此行正是为了杀死血后与她腹中胎儿,不过劫尊者可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劫尊者动用精神力困住了元法道祖,他说道:“此女虽然是不死血族,但腹中胎儿也有我张家血统,不可伤及无辜。”
太一道祖说道:“那是不死血族的孽种,若诞下必成昆仑大患。贫道已寻得当年须弥圣僧留下的一缕残魂,今日定要……”
劫尊者一挥手,瞬间将元法道祖打回他的闭关之所。
“须弥圣僧算得了什么,昆仑界的血海深仇跟我张家后代延续有什么关系?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