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孔乐山,秋深。
枫叶红透了半边天,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青石阶。两个孩子在山道上跑着,张若尘在前,池瑶在后,追一只误入山间的赤狐。
“你慢些!”
池瑶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她今日穿的是圣青中央帝国送来那套绯色宫装,领口绣着金线青鸾,本是极贵重矜持的衣裳,这会儿却被她踩得沾了泥。
张若尘回头看她一眼,脚下却没停,他哈哈大笑道:“跑不动就别追了。”
“谁说我跑不动!”
池瑶一咬牙,当真追了上去。
赤狐钻入枫林深处,转眼没了踪影。两个孩子站在林边,一个叉着腰喘气,一个负手而立,倒有几分他父亲明帝早朝时的架势。
“又没捉到。”池瑶有些懊恼。
“本来就是来玩的,捉它做什么。”张若尘抬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枫叶,“你的头发乱了。”
池瑶愣了愣,下意识去摸发髻,却摸了个空。
她今早根本没梳髻,只是随意挽了条发带。
张若尘已经转身走了。
池瑶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他随手丢开的枫叶飘落在地,忽然觉得今日的风似乎格外凉。
她不知道,此刻孔乐山的另一头,她的父亲青帝正与明帝并肩踏入一道无声裂开的空间缝隙。
那片空间里,二十九位大圣已经等了很久。
明皇宫的这座隐秘空间,名为界墟。
它不在昆仑界的任何一处,而是附着于界壁之外的一粒尘埃中,寻常大圣穷尽一生也寻不到入口。今日却门户洞开,迎接昆仑界近千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密会。
佛帝的金色佛光最先亮起。
那是源自须弥山正统的如来大乘佛法,光明浩荡,普照十方。然而佛光刚刚铺开,便被另一道光芒毫不客气地压了回去。
那是佐菲天使皇振开的十对天使羽翼。
光明圣力如潮水般涌出,纯粹、霸道、不容置喙。
那片纯白的光辉甚至隐隐带着些许审判意味,仿佛在无声质问。
你佛门度尽众生,可曾度得了昆仑界眼前的劫?
佛帝面色不变,双手合十。
两位无上境的无声交锋,让在场半数大圣都感到脊背发寒。
空间的另一侧却是另一番光景。
剑帝雪红尘、邪帝、武帝三人并肩而立。这三位此前关系微妙,邪帝与武帝曾为争夺某件神遗之物险些兵刃相向,剑帝又素来看不惯武帝的跋扈作风,可此刻他们聊得却甚是投机。
“……依我看,女人这事,要么不碰,要么就别放。”武帝眉毛一挑,似乎谈到了他擅长的方向。
剑帝难得颔首,他说道:“唉,两位兄台所有不知,情之一字,最是累人啊!”
邪帝冷笑一声,他说道:“你们那是没遇到对的人。我当年……”
“你当年为那位家族天之骄女差点打上九重天。”
武帝毫不留情地拆台,他说道:“结果呢?”
邪帝闭嘴了。
鲲鹏大圣在他们身后听得直摇头,低声对魂后道:“这三位凑一处,百年大计都能聊成市井闲话。”
魂后淡淡道:“能聊,说明还没到绝境。”
她身旁的幻后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刚踏入空间的那两道身影上。
明帝。青帝。
作为这场会议的主角,他们终于来了。
千骨女帝的神魂投影悬于众人头顶,九条骨链垂落如帘,每一根都淬着岁月沉淀的杀意。她的目光扫过二十九位大圣,没有刻意施压,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地收敛了气息。
在她身侧,须弥圣僧的一缕神魂具象静静伫立。
那是十万年前的一道投影,衣袍素净,眉目慈悲。他看着眼前这些昆仑界最后的擎天之柱,目光里没有悲喜,只有极淡的、近乎透明的了然。
他早已看到这个未来。
“诸位。”千骨女帝开口。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空间的每一处都安静下来。
“昆仑界天地规则松动,蟠桃树即将成长为真正的天地灵根。
这是劫,也是机。”
“须弥前辈的封印,依眼下推算,至多还能维持一千年。一千年后,神灵可入。”
她顿了顿。
“我们要做的事很多,但前提是后方有稳定的根基,前方才能放心大胆的放手一搏。”
武帝在这时开口,他说道:“昆仑界内依旧有地狱界的余孽,我们名声太大,动向时时刻刻都有可能暴露。
我们这一辈,等不到那一千年了。”
武帝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与其在昆仑界枯坐等死被地狱界神灵之下的强者围攻,不如趁早脱身,往诸天万界各势力中安插人手。
日后昆仑界若真到那一步,至少还有人能在外面接应。”
邪帝与剑帝同时看向他。
他们都听懂了。
武帝说的脱身,不是逃走。是把火种送出去,把根扎在别处的土壤里,等某一天昆仑界的春天再来。
而留在昆仑界的那个根基……
剑帝的目光落在刚刚入座的明帝与青帝身上。
圣明中央帝国,当今昆仑界第一皇朝。圣青中央帝国,紧随其后。
若要挑后人扛起大梁,还有比这两位的子嗣更合适的人选吗?
一个是皇明太子张若尘。另外一个就是圣青公主池瑶。
两人同岁,都在今日被带来孔乐山,像两只还不懂得何为风雨的雏鸟,在枫林里追一只狐狸。
就在这时,元法道祖站了出来。
他是明帝的师尊,须发皆白,佛法精深。此刻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冬天的泉。
“明帝之子,乃不死血族余孽所生。”
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未来说不准会背叛昆仑界。绝不可做那候选之人。”
空间里的气氛陡然凝滞,明帝闻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早知会有这一天,从他将血后藏入无尽深渊,向天下宣称已亲手诛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出这笔账。
他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会是师尊。
“她是我的皇后。”明帝解释道。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元法道祖没有看他。
“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忍苛责你。”
老道祖垂着眼,他冷声道:“但那个孩子他身上流着不死血族的血,昆仑界与不死血族血战三十万年,有多少修士死在他们的刀下?那血后的先祖,又杀过多少昆仑界的人?”
“他的先祖也曾在星空中为昆仑界浴血。”明帝说。
“那是大明神皇!”
元法道祖终于抬起眼,看向明帝的眼神中不带有些许情感的说道:“而不是他张若尘。”
明帝没有再说话。
青帝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今日这场会面,圣青中央帝国并非主角。
他来,是为表态,为站队,为那个此刻还在山道上追狐狸的女儿争取一份或许不存在的公平。
可他没想到,张若尘的血统会在这时候被拎出来,像一把淬过毒的刀,直直插进明帝心口。
正当青帝要开口,外部的空间突然被撕开了。
裂缝的边缘泛着紫金色的光,那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无比熟悉却又未曾亲眼见过的光芒。
劫尊者冲了进来,身上的神气毫不掩盖。
这位在王山里躲了快十万年的老不死,今日穿了紫金神袍。
不止穿了正式的衣服,而且他还洗了把脸,甚至化了妆。
眉描得极浓,鬓角修得齐整,那张常年皱巴巴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年轻时睥睨天下的英气。
他来得太急,袍角还在身后翻卷。
“谁敢害我张家子嗣!”
这一声吼,震得佛帝的佛光当场熄灭。
二十九位大圣,半数当场气血翻涌。不是被伤的,是被那铺天盖地的神威压的。
劫尊者一身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力度却精准得可怕,人人动弹不得,却无人跪下。
除了元法道祖。
老道祖膝盖一软,几乎是摔下去的。
他认出了那两道从劫尊者掌心浮现的精神力念头。
一道凝成女子。
她生着十八对金色的血翼,每一对都淬着星辰湮灭时的余晖。那是一种妖异至极的美,美到让人不敢直视。
张怀玉。
大明神皇之女。大尊之后。
她的目光落在元法道祖身上,像在看一只蝼蚁。
另一道凝成中年男子。
他手持一柄雷霆缠绕的神刀,刀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太古铭文,每一道都镇压过不止一尊邪祟。
那是张星辰,大明神朝的亲王,同样也是大明神皇之子,封号明刀皇。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元法道祖身上。
“本尊身上流着一半不死血族的血。”